第191章 意料之中
谢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在月亮湾的田埂上，看着孙大有带人把新一茬黍种翻进黑土里，像要在土里埋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巴图尔闻讯赶来，眼里像烧着一把火。
“我父汗还活着。可乌音被扣了。谢临，现在你还有什么法子？”
谢临回头看了他一眼。
“乌音被扣，是意料之中的。她帮了你父汗，右贤王一定会动她。但她毕竟是大汗的女官，右贤王不会现在就杀她。他扣她，是想断你父汗最后一条路。你父汗被困在王庭，外无援兵，内无传话的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右贤王慢慢熬死。”
巴图尔握紧了拳。
“那就带兵打。谢临，你答应过我，若我父汗有性命之危，你不会再拦我。”
谢临神色沉静，语气却重了几分。
“我没打算拦。可打要有打法。你带几百骑冲王庭，是送死。北境的兵要动，也得先从月亮湾把北狄的几支部族拉过来。右贤王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七个部族里的三个。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三日里，把另外四个部族先争取过来。四比三。到那时，王庭自己就会放左贤王出来。不需要你带兵杀进去。”
巴图尔皱眉。
“那四个部族，凭什么听我们的？”
谢临道。
“凭粮食。凭月亮湾的田。凭你的名字。你是左贤王的儿子。你父汗只要还活着，你就是北狄最名正言顺的少主。你要做的，是站在月亮湾，让所有部族看见，你身后有大周的粮，也有左贤王的人心。这样，他们才会把注押在你身上。”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喜欢这么慢。我怕我父汗等不起。”
谢临看着他，缓缓道。
“你父汗能撑过出殡，就能再撑三天。他已经从鬼门关走回来一次了。你要信他。也信你自己。你是巴图尔。当初在黑风口，你被我的铁蒺藜绊倒，也没死。你命硬。”
巴图尔苦笑了一下。
“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提醒我，我曾经是你的阶下囚？”
谢临也笑了。
“都是。你那时候没死，现在更不能死。你父汗还在等你。草原上那些饿着肚子的牧民也在等你。你不能现在垮掉。”
巴图尔看着谢临，慢慢点了点头。
“好。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谢临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高，却极稳。
“今晚就让人把月亮湾的粮仓打开。把黍米、盐巴、干菜，装成二十车，沿着草场北线走。不要进王庭，只送到四个部族的草场边缘。每一车粮上，插一面蓝边旗。那旗是左贤王部的旗。我要让草原上的人都看见，左贤王的儿子，在给他们送粮。”
巴图尔问。
“那右贤王的人来抢怎么办？”
谢临冷冷一笑。
“抢了更好。他抢一车，就有一车的人恨他。他若动手杀送粮的人，北狄七个部族，就再没人会站到他那边。这是阳谋。他只能看着。右贤王不蠢。他知道这二十车粮，比二十车刀还厉害。”
送粮的事，是巴图尔亲自带人去的。
谢临本想让他留在月亮湾养伤，但巴图尔执意要去。
他说，这是他父汗的旗，他得自己扛。
谢临便不再拦他，只让赵破虏带五十骑远远跟着，以防有变。
清怡不放心，也带了一队弓手在月亮湾北面策应。
二十车粮从月亮湾出发，沿着草场北线，朝西推进。
每过一处部族，巴图尔就下马，用北狄话跟那些牧民说。
“左贤王部没忘记你们。谢临将军也没忘记你们。这粮不是赏赐，是两家一起种出来的。以后草原上不再只有刀，也有田。你们若肯来月亮湾学种地，粮会更多。”
那些牧民看着粮车，又看着巴图尔，脸上全是复杂。
有人当场跪下来，朝他磕头。
有人只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但粮车走到哪里，消息就飞到哪里。
到了第三天，草原上已经传遍了。
巴图尔没死。
左贤王的儿子回来了。
他带着粮，不是带着刀。
他要开田。
这是北狄草原几十年来没有过的事。
右贤王很快也听到了。
他派了三路人马来追。
其中两路被赵破虏的人引开。
第三路追到月亮湾北面五十里处，被清怡的弓手射住了阵脚。
清怡没有杀人。
她只让弓手把箭射在那队人马的马前。
那队人马见月亮湾早有准备，又见粮车已经进了一片部族的草场，不敢硬冲，只得退了。
清怡回来时，肩上和发间全是霜。
谢临站在田边，把一碗热汤递给她。
“没伤着吧？”
清怡接过汤，灌了两口。
“没有。他们比我想的还胆小。射了马前，就退了。”
谢临道。
“不是胆小。是右贤王已经失了先手。他的人不知道草原上哪些部族还向着他。粮车一走，人心就动了。人心一动，兵就不好带。他派来的人也不敢硬来。怕惹了众怒。”
清怡问。
“那接下来呢？”
谢临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天。
“接下来，就是等。等王庭里那些部族自己找上门。巴图尔这趟回来，不会白走。草原上的狼都知道，谁能给它们肉，它们就跟谁。右贤王的刀再快，也快不过肚子饿。”
又过了几日，草原上果然来了人。
先是一个叫也速的小部族头领，带着几十骑从北边过来。
他见了巴图尔，下马跪地。
说愿意跟左贤王部走，只要能在月亮湾边上放牧换粮。
巴图尔把人带到了谢临面前。
谢临也不废话，让人划了一块背风的草场给他。
粮按户算，人按月发。
也速感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拍胸口。
接着又有两个部族来了。
一个叫阿古拉，一个叫孛日帖。
都是中小部族，以前跟着大汗，现在大旱之后没粮，只能往南边找出路。
谢临把他们都安置在月亮湾西边的新开地上。
每家给种子，给农具，给水渠。
巴图尔亲自教他们翻土、下种、看水口。
每天从早忙到晚，肩上的旧伤还没好透，又添了新茧。
清怡看得不忍，让军医给他换药。
巴图尔摆摆手，笑着说。
“这点苦算什么。我们草原上的男人，哪个不是从雪里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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