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做一做样子
清怡看着谢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城头和人争一亩三分田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北境的旗。
旗子只要立着，北境的人就不会倒。
雪还在下，把他的肩头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临站在那里，风一吹，满街的雪都绕着他转。
京城和襄平的消息，像两条暗河，在雪下慢慢汇合。
周侍郎自回京后，再没来过信。
刘御史伤重，被送回原籍养伤。
沈侍郎仍在京中撑着。
他写了一封私信，只送给清怡。
信上只有四句话。
“林世昌在狱中绝食。李泉复供改口。宫中又添新贵人。北境宜静不宜动。”
清怡把信拿给谢临看。
谢临看完，微微皱眉，这事儿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快！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清怡。
“这信你怎么看？”
清怡微微皱眉道。
“李泉改口，说明有人从狱中伸了手。林世昌绝食，是要借命做局。宫中添新人，是皇帝在给自己留后路。这三件事放一起，背后只有一种可能。皇帝想翻案。”
这件事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一下就看得出来。
纯粹就是做一做样子给大家看罢了！
谢临点头。
“他不但想翻案，还想找一只替罪羊。我和北境，正好是那只羊。周侍郎没消息，不是他不想写。是他已经被盯上了。沈侍郎让我静，就是让我别给京城递刀。”
清怡问。
“那我们真就静着？”
谢临道。
“静着。但刀要架着。北境三城不松。月亮湾的田不能停。巴图尔那边也要稳住。京城翻案，要的是北境乱。我们越静，他们越没把柄。等他们先动，我们再见招拆招。不动，也是一种动。”
清怡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怎么连种田都这么难。”
谢临道。
“种田不难。难的是有人不让我们种。京城的粮仓比月亮湾大，可他们宁愿空着，也不肯让北境的粮进。因为他们怕。怕北境有粮了，就没人再听京城的了。这是实话。”
清怡没说话。
她看着谢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从前更冷了。
可她也知道，他的冷，是北境的风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不是天生的。
那天深夜，铁关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守门的韩铁把人拦在北门外。
那人披着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说，要见谢临。
韩铁没好气。
“你谁啊？半夜三更，说见就见？不要命了？”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递给韩铁。
韩铁一看，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派人去禀报谢临。
谢临还没睡，正在书房看巴图尔送回来的草原形势图。
韩铁进来，压低声音道。
“谢哥，北门外来了个人，拿着镇北王府的金牌。说一定要见你。人已经带到城楼偏房了。”
谢临放下图，起身。
“几个人来的？”
韩铁道。
“就一个。没带刀。马都是半路换过的。看样子是从南边赶来的。”
谢临披上外袍，去了偏房。
那人已经摘了斗篷。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生，但眼神极稳。
他见谢临进来，先抱拳。
“谢佥事，在下岳平，王爷帐下亲卫。王爷让我来送一句口信。他说，京里要动，让您把清怡郡主先送走。”
谢临站在门口，没动。
“送哪儿去？”
岳平道。
“往西，天雄关以西，王爷在那边有个旧部，叫周平。人靠得住。王爷说，京城若真动手，第一刀必是清怡。她留在北境，就是一块活靶。送到西边，王爷的人才能护住她。”
谢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已经停了，城里很静。
清怡住在城南的小院里，这会儿大概早睡了。
谢临忽然想起她前些日子在城头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人都走了，你怎么办？”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预兆。
过了好一会儿，谢临转回头，对岳平说。
“我不送。清怡不会走。她也不会愿意被送走。北境还没到那一步。王爷若真想让清怡平安，就早点从西边回来。北境的刀，已经够多了。少一个能拉弓的人，我们更亏。”
岳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了抱拳。
“谢佥事的话，我一定原样带回。只是王爷还有一句。他说，若您改了主意，天雄关的路，永远为郡主留着。”
谢临点头。
“多谢。送客。”
韩铁把人送走。
谢临一个人在偏房里坐了很久。
灯油快烧尽时，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知道，清怡不会走。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放她一个人去西边。
北境再险，他也得把她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比一座城还重。
第二天，天还没亮，月亮湾方向来了一匹快马。
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他冲进总兵府，大声道。
“谢佥事！月亮湾北面来了一队骑兵！约莫八百骑！没打旗，也没穿甲。正朝我们这边来！”
谢临当时正蹲在院中磨刀。
他听完，头也没抬。
“离月亮湾还有多远？”
斥候道。
“不到三十里！看那马蹄印，不是咱们的骑兵。”
谢临把刀往地上一插。
“传令赵破虏，让他带六百骑先上北线。不要硬碰，只压阵。再让韩铁带火药营去月亮湾北坡。我随后就到。”
石七爷从屋里出来，烟还没点，先问。
“不打旗？不穿甲？这不像北狄兵。倒像草原上拉起来的散兵。会不会是右贤王的人故意不穿号衣，想引我们先动手？”
谢临道。
“管他穿不穿号衣。到了月亮湾，就是我的线。我的线，不许他们踩。清怡呢？”
赵明瑞道。
“郡主已经去城头了。她说先看看来的是谁。”
谢临点头。
“让她回来。北线不比城头。那帮人看起来是探马。可这种天，八百骑敢朝南跑，后面说不定还藏着更多人。让清怡别先上去。”
赵明瑞应声去了。
谢临用刀挑了一点雪，在磨刀石上抹了抹。
“这雪还没化，风又转了。石七爷，你说，这种天最适合做什么？”
石七爷抽了口烟，闷声道。
“杀人的天。”
谢临笑了。
“我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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