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会失手
清怡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答应过，要一起走。”
谢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答应过。所以我不会失手。”
入夜之后，京城落了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又冷又麻。
脚店后院里，谢临把最后一件衣裳系紧，外面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
横刀藏在袍子底下，贴着后腰，刀柄用布条缠了两圈，不会反光。
怀里那半块木牌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心口上，像一个活物。
清怡站在门框边上，肩上背着短弓，腰间那只箭囊是谢临送她的那只。
她没穿郡主的衣裳，换了一身深色窄袖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住，利索得像随时能翻身上马。
谢临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临也没说话，朝院子里走去。
石七爷和赵破虏已经在院中等着了。
石七爷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是诏狱外围的巷子图。
赵破虏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诏狱在皇城西侧，背靠西华门内的旧库房。”
石七爷用烟杆指着草图。
“陆书办给的牌子只能进外院。外院和内牢之间有一道铁门，平时上锁。但今晚贺兰度要巡查，铁门会在他到之前半刻钟打开。他从正门进，我们从后窗进。时间差最多一盏茶。”
谢临蹲下来，手指点在草图上的外院值房位置。
“方从恪说贺兰度的刀留在值房。你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刀拿到手。拿到了，贺兰度就是一个没牙的狗。没拿到，我们就只能硬拼。他在诏狱里有多少人？”
“平日二十人。今晚贺兰度要来巡查，会加一倍。”
石七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四十人。都在外院和前厅。内牢只有两个狱卒。”
谢临点点头，又问赵破虏。
“方从恪的人呢？”
“南城巡防营的四百人已经在兵马司待命。方从恪亲自坐镇。只要这边一动手，他就以‘接应巡查’为名，把兵带到西华门外。贺兰度若调兵增援，他就拦。若没人来，他就不动。不露痕迹。”
谢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那就动。”
一行四人从脚店后门出去，沿着小巷朝皇城方向摸。
雪越下越密，巷子里不见人影，只有偶尔路过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
走到诏狱外围的巷口时，石七爷忽然停住脚步。
他伸手在雪地里摸了一把，又凑近闻了闻。
“有血。”
谢临低头一看，巷口墙根下的积雪里果然掺着一片暗红，已经被雪盖了大半，但还没有冻硬，是新洒的。
石七爷沿着血迹往前摸了几步，在墙角的凹处找到一个蜷缩的人影。
他翻过那人的脸，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
“陆书办。”
陆书办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已经浸透了半件棉袍。
他还没死，眼皮还在颤，嘴唇嗫嚅着，像要说什么。
谢临蹲下来，托住他的后颈。
陆书办勉强睁开眼，看见谢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贺兰……提前了。他今晚……提前巡狱。已经进去了。我没拦住……他们发现我了……”
他的手指忽然攥住谢临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
“沈大人……还在里头。铁门……开了。你们……快进。再晚……”
他没说完。
手从谢临袖口上滑落，垂在雪地里。
谢临把他轻轻放平，合上他的眼皮。
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石七爷一眼。
石七爷没说话，只把烟杆别回腰间，拔出了短刀。
赵破虏也把嘴里那根枯草吐了，反手抽刀。
清怡从背后取下短弓，搭上箭，手指扣在弦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临。
谢临把横刀从后腰拔出来，刀身在雪光里泛着冷厉的寒芒。
他朝诏狱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很低。
“计划不变。陆书办替我们开了路，不能白开。”
四人贴着墙根绕过巷口，摸到诏狱后墙。
那扇后窗果然如方从恪说的那样，插销是坏的。
石七爷用一根细铁丝拨了两下，窗扇无声地开了。
里面是一条黑沉沉的夹道，尽头透着一线昏黄的灯光。
谢临第一个翻进去，落地时像猫一样无声。
后面依次是石七爷、赵破虏、清怡。
夹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就是外院。
外院的值房在左侧，铁门正对面是一排低矮的禁军值房，里面有说话声和碰杯声传来。
谢临朝石七爷打了个手势。
石七爷贴着墙根摸到值房窗下，探手进去，不到三息便从窗内缩回手来。
他手里多了一柄龙纹长剑。
谢临接过那把剑，掂了掂分量。
剑鞘上镶着银丝，剑柄缠着黑色细绳，入手比他的横刀还沉几分。
他把龙纹剑插在腰后，朝铁门方向偏了偏头。
四人穿过外院，钻进内牢的铁门。
铁门后面的甬道更窄更黑，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油不多，火苗只有豆粒大。
甬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尖细而暴戾的嗓音。
“沈侍郎，你这身子骨还挺硬朗。关了这么多天，还能站得起来。本都候倒是小看了你。”
谢临的脚步一顿。
那是贺兰度的声音。
他贴着甬道石壁往前摸了几步，在甬道拐角处停下。
他探头看了一眼。
内牢尽头的石室里，沈侍郎被铁链锁着双臂，吊在一根横梁上。
他脚下悬空，脚尖离地不到一寸，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掉下来的枯叶。
可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虽然有伤，却始终没有垂头。
贺兰度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鞭子，脸上带着笑。
“你这样值得吗？还不如早点把我要的东西都戳胡来，毕竟谢临他不敢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笃定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怕死。他在北境种了那么多粮，养了那么多兵，好不容易能走到今天，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极重！温柔而你……你说，你替他扛着这三条罪，值得吗？”
沈侍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他不用来。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了，户部的账就乱了。你连京城这几万禁军的粮都凑不齐。你拿什么去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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