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就带一个
石七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这一步，比打仗还硬。”
谢临没接这话。他转身朝后堂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石七爷。”
“嗯？”
“开春之后，你跟我进京。清怡押粮走一趟，我办完学堂的事，随后就到。”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行。那赵破虏呢？”
“他守家。韩铁守城。孙大有管田。赵明瑞管账。”
“你身边就带我一个？”
谢临回头看了他一眼。
“够了。京城的路，我来北境之后又走过几趟。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门能进城，我比你熟。”
石七爷咧嘴笑了。
“行。那老子这把老骨头，再陪你走一趟。”
谢临转进后堂时，清怡正站在舆图前。她显然听见了前堂的对话，抬起头来看着谢临。
“太后的人走了？”
“走了。”
“你真要开春就进京？”
谢临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铁关城一路向南的官道上。
那条路他用墨笔描过好几遍，又用朱砂点过几个关键的位置。
“学堂的事定下来就走。你押粮走在前头，我办完事赶在后头。京城那盘棋，该重新落子了。”
清怡把笔搁下，转过身来面对他。
“你上次进京，我留在北境等你。这次，你还要我留？”
谢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却压得稳稳的。
她不仅是那个站在黑风口坡上等他拿主意的清怡了。
她还是能押着三百车粮走官道、能跟西域使节谈商路的清怡。
“不留。”
谢临直接说。
“你跟我一起走。粮押到户部，你交完粮，就留在京城等我。北境的事，交给你父王和韩铁。他们守得住。”
清怡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铁关城的城头上。
“好。一起走。”
她转身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铁关城向南，过清水河，经襄平，到京城。
那条线被她用朱砂描得极重，像一道刻在纸上的血痕。
“这条路，我们走了好几趟。这次走，不用再回头看了。”
谢临看着那条红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清怡手里的笔接过来，搁在砚台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攥了一下。
窗外，雪停了。
北风从城头吹过，把最后几片枯叶卷下枝头。
城南田里的黍子根茬在雪下沉默着，等着惊蛰的雷声。
开春之前，还有一段日子。
可铁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谢临和清怡要在开春之后走一条新路。
这条路从北境出发，向南，向京城，向一个更大的棋盘。
而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已经在谢临的书房里，压在那封给巴图尔的信下面。
那颗子，是一枚从月亮湾田里捡来的黍种，金黄色的，饱满的，被谢临用布包好，放在了地图上的京城位置。
他在等！
等雪化，等路通，等风来！
……
就在惊蛰前三天，铁关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
城南田边的黍子根茬从薄雪下面露出来，经过一冬的冻，茬口发黑，可根还扎在土里。
孙大有蹲在田埂上，用手指刨开一根茬子根部的土，看了半天，站起来对谢临说。
“根还活着。惊蛰一过，地气一暖，就能翻。”
谢临点点头，把这个消息带回城里。
总兵府后堂连着三天灯火通明。
赵明瑞和清怡把流民册子翻了四遍，从里面挑出三十七个能识字算账的人。周先生出了考题，一张纸，上面写了三笔账，让应考的人算清楚。
算得对，写得出，就收。
考试那天，铁关城西校场摆了十张矮桌。
三十七个人坐在雪地里，一人一支炭笔，一张黄麻纸。
周先生站在前面，念了题目。底下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低头猛写，也有人偷偷朝旁边瞟。
谢临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清怡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有个女的。姓李，是从南方逃过来的。她男人死在路上，她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算盘。刚才三道题，她两道全对，一道差一点。算盘打得比我快。”
谢临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上面“李三娘”三个字，旁边是周先生批的“可用”二字。
“收。”
清怡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袍，袖口还是上次押粮时蹭的灰印子。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不施粉黛，可站在雪地里，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冬麦，干净利落。
谢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去西墙了？”
清怡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靴子上全是泥。西墙北段昨天才化冻，那地方土最黏。你去看北段的传讯塔了。”
清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果然沾了一圈黑泥。她没辩，只说了一句。
“北段那两个传讯塔还差一节木料。赵勇那边送来的料子不够。我让他把旧马场拆下来的料子先补上。反正马场那边也没用了。”
谢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考试结束后，周先生把卷子批出来，一共收了二十三个人。
周先生拿着录取名单来找谢临，脸上带着犹豫。
“谢佥事，有个事。录取的人里，有七个是北狄人。塔拉部来的，阿古拉部来的。他们汉话说不利索，账算得倒快。可若让他们和流民子弟一起上课，怕有人不服。”
谢临坐在案后擦刀，闻言头也没抬。
“谁不服，谁走。北境学堂不收闲气。北狄人能算账，能种地，为什么不能进学堂？你告诉那七个北狄学生，汉话不会，就一边学算账一边学说话。三个月后考不过，照样退。考过了，和流民子弟一样发粮。”
周先生应声去了。
开学那天是三月十六。
铁关城西校场旁边腾出三间旧营房，打通了隔墙，铺上干草和旧毡，墙上挂了一块刷黑的木板。
这就是北境学堂的第一间教室。
谢临站在门口，看着那二十三个学生按高矮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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