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全部留下
李三娘接过粮册，跪下磕了一个头。谢临没让她磕，一把拽起来。
“北境不兴磕头。你管好粮，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这件事之后，学堂里再没人敢糊弄粮账。
学生们白天上课，晚上轮着去三城粮仓见习。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册子，每一笔粮都要亲自过目。孙大有笑着说，这批学生比韩铁的兵还较真。
夏收之前，北境学堂第一批学生全部通过了考核。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退学。
其中七个北狄学生，汉话已经说得很利索，账也算得比一些周人子弟还快。
塔拉部那个十二岁的头人之子，叫乌力吉，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他管着一本月亮湾的粮册，上面连田埂上掉的一把黍穗都记着。
谢临把这件事写成折子，连同那本粮册一起，递进了京城。
折子送出去之后，谢临把清怡、石七爷、赵破虏、韩铁、孙大有、赵明瑞叫到总兵府后堂。
“按照之前的安排，夏收之后，我和清怡进京。押粮的车队先走，走官道。我和石七爷扮成行商，走小路。赵破虏，你带三百骑押后。不走官道，走西边旧道。到京城西郊会合。”
韩铁一听，急了。
“谢哥，你们全走了，北境谁守？”
谢临看了他一眼。
“你守。”
韩铁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北境三城加月亮湾，交给两个人。你管兵，孙大有管粮。天雄关赵勇，襄平钱文焕，月亮湾巴图尔。学堂交给周先生和李三娘。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管京城来什么人，带什么旨，一律不接。等我和清怡回来再说。”
韩铁攥了攥拳头。
“那要是京城来人硬闯呢？”
谢临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就让他们闯。你记住，北境的城墙是水泥加砖砌的，比你当年在鹰嘴峡守的土墙硬十倍。火药营够你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和清怡肯定回来。”
韩铁咬着牙，最后点了点头。
“谢哥，你们早点回来。北境不能没有你。”
谢临拍了拍他的肩。
“北境不能没有你们。我走了，你们就是北境。”
夏收之后，第一车粮入库那天，铁关城南门开了。
三百车粮车排成长龙，从南门一直排到官道尽头。
清怡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腰间别着那只旧箭囊，肩上背着短弓。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深色劲装，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被日头晒得微黑，可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干净利落。
谢临站在城头，看着她策马出城。
石七爷在旁边抽着烟，吐出一口白雾。
“你不去送？”
谢临摇头。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他转身下了城梯，走进总兵府后堂。
案上摊着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从铁关城到京城的路。
他拿过笔，在那条线上又描了一遍。
然后把笔搁下，从怀里取出那枚从月亮湾田里捡来的黍种。
他用手帕包好，压在舆图上的京城位置。
随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石七爷已经把两匹快马备好，拴在后院。谢临走出后堂时，周氏正站在院子里。
“娘，我走了。”
周氏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衣领上一道褶皱抚平。
“路上当心。”
谢临点头。
周氏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谢临接过来，揣进怀里。他转身走出院门，翻身上马。石七爷已经等在巷口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铁关城南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门的兵卒只看见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像两粒被风吹走的雪。
谢临和石七爷走的不是官道。
出城后向南跑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在清水河北岸拐进一条旧路。
那条路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路基是碎石铺的，两旁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石七爷在前面带路，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条路是早年的驿道。燕重第一次来北境的时候走过。后来官道修好了，这条路就废了。可它还通着。从北往南，经过三个旧驿，一个废仓，最后在襄平南边接回官道。”
谢临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路两旁的荒草和远处的山脊。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要深，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有些路段的碎石已经陷进了泥里！
但整体还在，能走。
跑出约莫二十里，石七爷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人。”
谢临勒马停住，顺着石七爷的目光看去。
旧驿道前方半里处，有一缕极淡的烟。
烟从路旁的土坡后面升起来，细得像一根线，在灰白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
石七爷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看了一会儿。
“烟很稳。不是探子。像是有人在烧炭。”
谢临也下了马，把马缰递给石七爷，自己贴着路边的土坡朝前摸。
摸到坡顶时，他看见坡后的凹地里搭着一个极小的炭窑，窑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老汉，正往窑里添柴。
老汉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小口小口地啃。
谢临看了几息，站起来，朝坡下走去。
老汉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他看见谢临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袍和腰间的横刀，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把男孩往身后拽，自己挡在前面。
“军爷……小的只是烧炭的……”
谢临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老乡，别怕。我问个路。这条旧驿道，往南还通不通？”
老汉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没拔刀，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通。南边过了第三个旧驿，有一段塌方。要绕。绕的路不好找，可也能走。”
“你常走这条路？”
“常走。小的靠烧炭活。北边的镇子买炭的少。往南边送，能多卖几个钱。”
谢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老汉手里。
“带我们过那段塌方。到了南边官道，你再回来。”
老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谢临。
他犹豫了一下，把铜板揣进怀里，回头对男孩说。
“二娃，把窑封了。跟爷爷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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