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服就干！
韶关火车站附近。
酒店招牌闪烁，拉客的男男女女嘴巴不停，有的能扯着客人的胳膊走好几米。红色出租车川流不息，摩托搭客仔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不停地同客人来回谈价。
地上到处是烟头废纸，也有省钱的旅客铺几张报纸枕着蛇皮口袋就地睡一晚。
所有人都在忙碌，混乱而又充满生机。
林昭找了家稍远一些的不亮彩灯的招待所，二十块钱一晚。
面对前台大姐对她一身脏污和头上伤势的惊疑，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后妈打的，我要去找亲妈。”
大姐立马理解了，还送了她两件干净的旧衣服让她换洗。
林昭拿着免费的盆和肥皂去淋浴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伤口火辣辣的，浑身上下新伤摞旧伤，她仿佛不觉得疼，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桂香的黑钱有六百三十块，她拿着一点不亏心。
那个黑工厂主要做服装，包吃住，每个月工资直接被中介领走。
十几个女孩子塞一个铁皮棚子宿舍里，吃的是发霉的米和烂菜叶子，手脚慢了损耗高了动辄挨骂，要敢不服挨打也是家常便饭。
想跑？
门口有厂长的小舅子看着，还有一条大狼狗。
跑到哪里去，外面联防队专门抓这些没有暂住证的，说不定跑了被人贩子拐走卖去做鸡。还不如在这里老老实实挣钱，过几年成年了，家里同意了，再去找其他工作。
这些都是王桂香劝她的话，她的三年，日日夜夜，求告无门，刚刚成年却落下一身旧伤。
弟弟考上大学，家里也比照着王桂香家盖了三层楼房给哥哥说媳妇。
每一块砖都带着她的血泪。
她被家暴逃回去的时候，他们却拿绳子把她捆起来，交出去。
她绝不要再像猪狗奴隶一般活着。
林昭躺在床上，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闭上眼，瞬间陷入黑甜的梦境。
……
太阳炽烈烤着大地，城市里人群聚集的地方弥漫着汗臭狐臭味。
大街上摩托车出租车混杂，马路电线杆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过往的行人很多腰里挂着BP机，空气中热浪蒸腾，人们挤挤挨挨，大步流星，意气风发。
广东站到了。
王桂香呜呜叫着，涕泗横流，甚至还尿了裤子。
她哐哐踢厕所门，外面愣是没人察觉。
一直等到有人憋的不行一直敲不开，觉得不对喊来列车员。
钥匙把门打开——
哦！
狭窄恶臭的厕所门口瞬间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还有后面的人蹦着伸脖子往里瞧。
王桂香嘴里的臭袜子被拽出来，绑着的烂衬衫被解开。
下一秒，她弯腰哇哇大吐。
围在厕所最前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但空间过于狭小，后面的人又挤着看热闹，有人不小心跌了……下去。
王桂香吐完，察觉不对。
底下凉飕飕的，伸手一摸——
她一屁股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的钱啊！！”
“天杀的小贱货！”
“我好心带她出来挣钱，她对我下死手啊……小比崽子你不得好死！”
“啊！！我不活了！”
“我的钱！我的身份证！！”
她肥胖的身躯不住扑腾。
呕吐物与排泄物齐飞。
场面一度失控，列车员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只得嘀嘀嘀的吹哨子。
王桂香带来的另外四个姑娘也来认人了，大家好不容易把王桂香挪下车。
负责这趟列车卫生的大姨眉毛都要竖起来，边扫边骂边干呕。
王桂香领着四个女孩走出火车站，眼里恨得滴血。
没能逮到那小婊子，还白白损失了一笔钱，六百三加上跑的人头费五百块，里外里亏了一千一百三！
她要报警，没想到铁路警察开始盘问她带着好几个未成年姑娘是来做什么，她当然不敢说实话了，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嘛——
她眼转一转，走到公共电话亭，开始打村里的电话。
“王翠芬！你家大丫看不上我介绍的活计，偷了我的钱跑了！她不乐意进厂本本分分赚钱，就想去酒店干服务员，服务那些老板挣大钱！那钱是好挣的吗，姑娘家的清白不要啦！我劝她她还把我给打了！看在你是娘家人来求我的份上才多带她一个，谁承想你家闺女是个不要脸的贼偷！赔钱！”
……
林昭一觉睡到下午，胃里像被火烧一般，又饿又渴。
她先咕咚咕咚灌了一缸子水，又扶着墙出去买了份加肥肉和卤蛋的五块钱豪华盒饭。
一口气吃完，林昭揉着肚子重重舒了口气，可算是活过来了。
前台大姐还在柜台开着简易小卖部，她买了信纸信封和邮票，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寄给广东市劳动局劳动监察科，举报黑工厂扣押身份证、压工资、克扣加班费、体罚工人、违规雇佣未成年人等。
第二封寄给广东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举报黑工厂无证经营，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要求取缔。
第三封寄给广东市公安局信访科，举报黑工厂暴力威胁、恐吓、非法拘禁。
其中黑工厂所在的具体位置交代的一清二楚，周围她所知的黑工厂也都写上了。
林昭甩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封好信，投到招待所附近的邮筒里。
她能力有限，自己能够脱身已经耗尽力气。
林昭走到火车站拿出身份证买票，回家的硬座火车票153元，要坐大概23个小时。
距离发车还有八个小时，她手里还剩462块钱。
回去上高中，家里不会给她出钱，她要想办法自己挣学费生活费。
韶关虽然没有广东繁华，但比起她的家乡还是相当有竞争力，她找前台大姐打听了一番，随手拦了辆摩的去金鹏批发城。
批发市场档口挤挤挨挨，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极致，漂亮精明的老板娘身上穿着时髦的吊带短裙和松糕鞋，铁丝衣架挂满衣服样品。
她资金有限，人瘦小，回去还要坐长途火车，只能选体积小的东西。
她先买了个大号黑色帆布包，迅速选定品类，开始在档口杀价。
发夹、头花、彩色皮筋、丝袜、钥匙扣、明星贴纸。
一共花了四百块。
装满了帆布包，林昭还给自己买了两套T恤短裤，又花三十。
街边的盗版影碟店传来悠扬的歌声。
“一波还来不及，一波早就过去，一生一世如梦初醒……”
还剩二十八，她提着包，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王桂香算什么，充其量是个伥鬼。
来自亲人的刀子捅起来才猛，杀起来才痛！
林昭紧紧攥着包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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