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气塞惊魂定乾坤
机油压力表的指针跌进红线，白崇礼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在水泥地上脚底打滑，手直奔红色的紧急停机电闸按下去。
“停机！赶紧拉闸！轴瓦要烧结了！”
白崇礼扯着嗓子大喊。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横着伸出来，稳稳按在电闸连杆上。
“别动。”
林建国手上使劲，直接把白崇礼的手腕按了回去。
“你疯了！这是高空舱，缺油三秒钟主轴就能抱死！”
白崇礼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喷在控制台玻璃上。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
“毛熊的旧手册你背得挺熟，怎么连声音都听不明白？”
“听听这动静，是轴承缺油的动静吗？”
林建国侧着脑袋，耳朵贴近舱壁的传音孔。
机舱里传出沉闷的声音，频率忽高忽低。
“油压表掉下来，不是机油漏了，是气塞。”
“高空负压到了负零点八五，稀薄气流倒灌。”
“主燃油泵供油节流孔里面进了空气，油泵空转打不上压。”
“你现在拉闸，燃油供给骤停，转子失去反向阻尼，惯性冲力能当场把主轴扭断。”
白崇礼愣住了。
“气塞？那节流孔怎么可能有气？”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戈壁滩的冷风从缝隙吸进去了。”
林建国没工夫跟他掰扯理论。
他转头看向站在配电柜旁边的地勤班长老孙。
老孙四十多岁，是厂里调过来的老机修工。
“老孙！去二号管路，把旁通补气阀的人工手轮找出来！”
老孙应了一声，抄起管钳就往管廊跑。
“林顾问，开多大？”
老孙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
“逆时针转四分之一圈，听我口令，一点一点给气！”
林建国对着话筒大喊。
“开了补气阀，舱内气压平衡打破，燃烧室会熄火的！”
白崇礼在一旁急得转圈。
“熄不了火，有我在这盯着。”
林建国一把抓起控制台下方的细钢丝拉线。
这根拉线连着发动机内部的喷油嘴开度机械连杆，平时都是液压伺服器控制。
现在高空低压导致液压响应迟钝，只能人工硬拉。
“老孙，给气！”
步话机那头传来手轮转动的声响。
高空舱内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燃烧室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林建国两只手捏着冰凉的钢丝，掌心传来的震颤细微杂乱。
他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收紧。
钢丝被他向后拉了半寸，又极快地放开两分。
这是八级钳工摸透了机械行程后的手感。
喷油嘴的机械开度被他生生卡在了一毫米的行程内。
林建国没有看仪表，只凭耳朵听着轰鸣声的音调变化。
舱内的声音由粗粝的喘息，渐渐变成了连贯的呼啸。
油压表的指针晃晃悠悠，从红线区一点一点往上爬。
三公斤、四公斤、五点五公斤。
指针稳稳停在六点二公斤的正常刻度上。
白崇礼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后背的棉袄全湿透了。
“真稳住了？”
他看着林建国，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林建国松开钢丝，甩了甩勒出发白印记的右手。
“高空试车，机器比人娇贵，但也比人老实。”
“它不舒服就会叫唤，你得听它叫的是哪一出。”
林建国从兜里摸出铝壳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军代表李剑快步走过来，军靴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林顾问，现在转速多少了？”
林建国指了指仪表盘。
“一万转，工况稳定，国产钛合金主轴挺住了第一波气动冲击。”
李剑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控制台边缘。
“好！真给咱们提气！”
“白总工，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标定转速了？”
李剑转头看向白崇礼。
白崇礼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按规程，该推到一万两千转的最大标定转速。”
“可刚才出了气塞，万一主轴内部有隐伤……”
林建国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没有隐伤，刚才那点振动连热应力都没激出来。”
“既然来了高空台，就别瞻前顾后。”
“推上去，看看这根国产轴到底能吃多大的劲。”
林建国伸手直接按在主油门推杆上。
白崇礼想拦，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油门推杆被林建国平稳地向前推移。
机械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试车舱内传出的声浪陡然变大，震得操作室的双层防爆玻璃嗡嗡作响。
转速表上的指针开始顺时针爬升。
一万零五百转。
一万一千转。
一万一千八百转。
指针精准停在一万两千转的红色标线上。
发动机尾部喷管喷吐出一股炽热的气流。
操作室的观察窗前，几名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喊出了声。
“快看尾焰！真漂亮！”
尾喷管喷出的火焰呈现出深橙色，夹杂着几圈淡黄色的光环。
白崇礼看着尾焰，脸上的紧张消退不少。
“橙黄尾焰，说明燃烧充分，工况很正常。”
林建国站在窗前，眯着眼睛看那团火焰。
“正常个屁。”
林建国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
白崇礼脸色一僵。
“林顾问，教材上写得清清楚楚，标准烃类燃料在高空充分燃烧就是橙黄色。”
林建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书本是死的，空气是活的。”
“你那是平原标准。”
“在大漠戈壁，空气干燥，负压抽吸下进气氧浓度低。”
“真要是燃烧到了极佳状态，火焰根部必须发青发蓝，马赫环得是青白色的。”
“现在这颜色偏橙，说明进油过多，燃烧室喉道进气量被压住了半成。”
“你只看火亮不亮，不看火纯不纯，开出去飞半小时积碳就能堵死喷嘴。”
白崇礼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在毛熊国学了五年航空动力，从没人在课堂上讲过这种细节。
这些全是在机床边、试验台前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总结出来的经验。
发动机持续在一万两千转的高转速下运转。
强劲的推力通过台架传递到地面，操作室的地面一阵阵发麻。
国产化的特种钛合金主轴经受住了考验，轴承温升表一直稳在七十五度以内。
李剑激动地掏出钢笔，在试车记录本上重重画了个红勾。
“成了！主轴抗住了！”
车间里的技术员们兴奋地拍起手，有人甚至抹起眼泪。
连续三个月加班，熬了不知道多少通宵，就为了这一刻。
然而，林建国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双手按在铁质操作台边缘，手掌贴着冰凉的角钢。
一种微弱的、极高频率的抖动，顺着金属台面传到他的掌心。
林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急促的蜂鸣警报骤然打断了欢呼声。
试车舱侧壁上，那台一直亮着绿灯的进口多通道测振仪，指示灯突然急速狂闪。
鲜红的警示灯光在昏暗的车间里跳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指针毫无征兆地越过安全临界点，剧烈抖动着撞向最大量程。
发动机内部，正爆发出一阵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足以震碎合金构件的高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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