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叶老师的反测试
第二天上午，林默还是没去校长那，昨天队长跟他说这两天省里检查，校长没时间，要他等通知。
那就等呗，反正又不会掉块肉，林默正常上班，正常巡逻。
等到下午下课的铃声还在没消，借调单到了门岗。
借调一人，搬运器材。
备注栏一行小字：手稳，话少。
老张摘下帽子扇风，帽檐内圈一圈汗渍，有点发白，“剑道馆的，你去把。”又扇一下。“是叶老师，听说脾气不小，你这两天挂号了，去了嘴缝上。”
“她找我们搬东西？”林默一脸疑惑。
“单子这么写的。”
叶晚秋。
这是昨晚训练场那位。
【这单子，就是冲我来的啊。】
林默折好单子往兜里一塞，“行，我去。”
剑道馆在体育馆三楼，在二楼半，声就下来了。
嗒。嗒。嗒。指节磕木头那种闷。
林默在门口站一下，推门。
一股味撞脸，垫子晒过了头，橡胶里裹着汗碱---滂臭。
苏清涵正往外走，护具袋甩肩上，背带在锁骨勒出一道红印，额角的汗把碎发粘成一缕。
“嗯？”眉挑起来。“你干嘛来？”
“搬东西。”林默从兜里拿出单子甩了甩。
她扫了眼那张单子，没点破，出去两步，鞋尖一转又回来：“叶老师嘴毒，心不坏，少说点话。”
“干完就走。”林默点点头。
“干完也别多嘴。”咚咚咚下楼，楼梯间的回音发空。
馆里剩一个人，场地正中，叶晚秋，剑尖点地，没穿护具，道服袖口卷到小臂。
“单子。”手伸着。
林默递过去。
叶晚秋两眼扫完，签字笔在指缝里转，笔身上一排牙印，转到半道，停了。
“学校规矩真大。老师借个搬运工，填三联单。”
“走流程，应该的。”林默憨笑道。
“你倒懂事。”她把单子夹上桌角，铁夹子翘着锈边。
“护具柜，南墙。垫子，摞里屋，还有那剑架不要磕了。”
“好嘞。”林默袖子挽上去。
先卸剑，架上七八把，一把一把请下来，靠墙排齐，卸到第三把，刚离架，背后起了剑风。
她练上了，不快，也不慢，四十来式，从头铺到尾。
中途，他眼皮跳了一下，三处，别扭，明摆出来的别扭。
第二趟，他脚底下往门口带，两步。
她的位置也在走，一式一式地挪，九步。
八步，他退，她进，他插翅难飞。
七步，再退就出馆了。
护具柜压在肩上，他蹲身，落柜，柜脚墩上地砖，闷一声，就着这声响，他把武库问了一遍。
【私改过。三处破绽，全是饵。】
【饵上带倒刺。还是老相识—收腕，半寸。】
半秒后，这趟剑收到尾，剑尖悬在半空，人钉着。
听没听见，不知道。
第二遍起手。到那三处，她慢下来。
第一处，撇腕。他低头捆垫绳，绳结歪了，拆，重打。
第二处，塌腰。他盯住自己鞋尖，鞋尖开了道胶，黑线翘着。
第三处，腕压得死低。他拉开柜门，低头查滑轨，灰上抹出一道指印。
三个坑，一个不踩。连细看都不敢。看细了生念头，念头一冒就要漏。
“保安同志。”她出声。“你倒是会找活干。”
“挣钱嘛。”
“挣钱。”她把这俩字嚼了一遍，声音落在他背上。
剑收了，水瓶拎起，拧开盖，没往嘴边送。瓶底磕掉过漆，白一块，“昨天晚上，训练场，我练剑。有人说了句话，就一句。声不大。我耳朵好。”
林默手上没停。“什么事啊？”
“你说什么事。”叶晚秋脸抬起来，正眼架到他脸上，头一回。“那条路，前后就你一个。”
“我路过。”林默顿了一下
“路过还点评？”
“没啊”继续干活，将垫子翻个面。“江城风大，风一来，你可能听岔了。”
她盯着林默。
他眼皮耷拉到垫子上，挪开，再挪回来。
“风。”她咂了下这个字，没下文。
跟苏清涵两路，那位有疑当面敲，这位先把套子盘圆了，搁脚边，等。
“行。”水瓶放上窗台。“你上来，看第三遍。”
“我搬东西呢。”
“搬完了。剩下的等会儿。”
起手，这遍慢，三处破绽一个一个往外递，问号似的，直递到眼皮底下。
第一处。第二处。第三处。
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晾着她，能磨到熄灯。】
嘴唇抿住。裤兜里，指头自己搓了两下。
【……漏半句，就半句。】
图什么，没想明白，先漏了再说，半句贴着地砖滑出去，压得极低：
【……腕子，别往下压。】
剑停在半空。
馆里没人出声。
她转头，先看窗再看门，最后看着林默。
“你，刚才，说什么。”
“卡扣卡不上。”他拍拍护具柜。“这个，得往下压。”
叶晚秋走回中场，鞋底蹭着地面，一步，一步。
“腕子，别往下压。”她念了一遍。
“行。”
起剑。这一式又立又脆，腕上那一记，压得比哪回都实。
嗡——剑身一颤，麻劲顺腕骨灌进整条小臂。
她左手攥死右腕，蹲了下去。额角青筋跳，牙咬着，没出声，两片肩绷成石板。
【她自己撞的。】
他脖子缩了缩，去窗台拿来那瓶水，递过去。
“叶老师。”林默站着没动。“您没事吧。”
“没事。”俩字从叶晚秋牙缝里挤出来。
起身，转手腕，麻劲一截一截往上爬，剑倒去左手，右手垂着甩了两下。
林默看着她，谁也没动。
这疙瘩搁在这儿，得有人先递话。
“我瞎说个事啊。”柜门关上。
“说。”
“您收剑，最后往回绕的那半下。”他抬手比划，比的有些滑稽。“我看着别扭，跟纳鞋底似的，线多绕半圈，要不……别绕，顺过去？”
好一会儿，叶晚秋弯腰，把剑捡起来。
起势。走，到收势——没绕。
那口气，顺下去了。
顺得她人停在场中，剑尖低了半寸，盯着自己手腕，抬不起来。
“再说一遍。”
“啊？”
“刚才那句。”
“……别绕，顺过去？”
又走一遍，又顺。
叶晚秋剑收了，抬头看他，那不是看保安的看法，是看一道卡在半路、还差个步骤的题。
“你最好。”她说，“真的只是个保安。”
“如假包换。”他拎起空垫子。“临时工。”
她看他两秒。“校聘的，也没高到哪儿去。”
话出口，她自己眉头拧了一下。
休息室没别人，窗边两只纸杯，她推一杯过来。
“咖啡三合一，后勤发的，嫌甜自己兑水。”
林默抿一口，苦味底下压着假奶精的齁。
这味他熟，前年工会年货里堆过一箱，喝到开春都没喝完。
“叶老师，这比门岗那缸凉白开强。”
“出息。”
工时单翻出来，纸边卷着，签字，推过桌面，桌上手机亮起，备注俩字：妈。
看了两秒，按掉，屏幕反扣。
“相亲。”跟报菜名似的。“催三年了。我从家里跑出来的，不回去。”
“……哦。”
“所以。”指头敲桌面，一下，一下，正眼瞧他。“我这人，最烦被瞒着。懂我意思吧。”
“懂。”咖啡又一口。“我跟您说，我真是搬东西的。”
“嗯。”头点得潦草。“手，伸出来。”
林默手伸过去。
她隔着桌子看，虎口，指根，茧叠着茧，指甲缝里一点机油印，门岗合页上蹭的，洗不净。
“做事磨的。”
“三年磨成这德行？”
“……勤磨。”
叶晚秋没再问，咖啡灌一大口，苦味顶到眉心，又被她硬压回去。
林默起身准备回保安亭。
身后：“工时按两小时报。多出来那小时，算咨询费。”
“咨询什么？”
“你管呢。”手一挥。“把门带上。”
门咔哒合上。
休息室只剩她一个。坐着没动，左手一直箍着右腕，麻劲还剩个尾巴。
摸出手机，新建备忘录，敲四个字：门岗，林默，置顶。
划进论坛，那帖还钉在楼顶，楼高得吓人，一路往下翻。
赵天龙的回复压在最上头，三个字：想拜师。
底下一串哈哈哈滚着，她没笑。
盯屏幕一会儿，低头，又看了眼自己手腕。
号码拨出去。
“白校长。”她说，“您是不是，该亲自见见咱们门岗那位了？”
那头静了两秒，她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门岗那盏灯亮着，灯罩里一只飞蛾，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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