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楚幼微的暗示

林默逮着人的那一晚，是他蹲窗根的第三宿。

头两宿算白熬。

马扎把屁股硌得生疼，搪瓷缸里的粗茶续得没了颜色，校墙外那条碎石路安安静静，连条野狗都没过去，倒把他自己熬得两眼发青。

要不是后颈那点凉意一阵一阵往上冒，他早躺平了。

第三宿十点多，他正点头啄米，窗外有了动静。

踢踏，踢踏。

拖鞋蹭着地皮走，慢，拖泥带水，是上岁数人的步子。

林默一个激灵贴到墙根，撩开窗帘一道缝，路灯底下过去个胖大身量，藏青围裙，胳膊上挎只磕掉漆的保温桶。

食堂的楚阿姨。

【这钟点遛弯？去找哪个老头了？】

他本想推窗问一句，手搭上窗门又停了。

那脚步到窗底下没停，嘴里嘟嘟囔

囔，是老人遛弯时跟自己说话的腔调。

“人老喽，瞌睡少。。。春捂秋冻，这练功也一样，急不得，急了上火。。。”

林默差点乐出声。

【广场舞心得体会，行吧。】

他正要放下窗帘，下半句飘了上来。

“。。。神念这东西跟和面一个理，你死揉硬揣，面筋都给揉死，搁那儿醒一醒，它自己就顺溜了。拿脑袋硬撞关口的，那是棒槌。”

林默的手停在半道。

这几天他干的正是拿脑袋硬撞。

三脉通了之后，他夜夜催动元神银丝去顶下一道关口，顶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关口纹丝不动，小本子那页让他画满了叉。

他没敢动，竖着耳朵等下文。

外头那位却不说了，咳嗽两声，保温桶盖磕得叮当响，又扯到别处：“。。。寅时，对，老辈讲寅时睡得饱，一年精神好。。。开了窍得养，开一个歇三宿。。。哎哟，走到哪儿了这是？”

踢踏，踢踏，声音远了。

林默扒着缝看她拐过楼道，放下窗帘，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巧合吧。一个打饭大妈，能懂什么神念。】

【。。。可“醒一醒”这仨字，怎么这么对味。】

头一天照着练，他没摸对门路，神念一股脑往肺经里堆，肋下胀得发闷，坐床上直咧嘴。

【什么和面，玄学。】

第二夜踢踏声又来了，就飘上来半句：“气走一圈得走圆，跟揉馒头没揉光溜一样，带褶子，不行。”

他白天接着试，把神念抻细了，不硬顶，贴着已通的任脉、督脉、肺经慢慢磨，磨到列缺，还是滞住。

第三天天没亮，他不知怎么就醒了。

窗外刚擦亮，他照着那句“寅时肺经”，神念从中焦起，过云门、尺泽、列缺，温温地走到少商，再绕回眉心祖窍。

卡在列缺多日的那处，松了。

不是破关，离下一次破境还差着火候，可这条经头一回这么听话，少商指尖跳了跳，一点白芒透出皮来，又被他攥了回去。

林默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摸出枕下那本卷边小本，翻到新一页，一笔一画写：楚大妈养生语录，第一条，别硬来，要醒。

写完他自己先乐了。

【合着我脑内上万本藏书，顶不上大妈半夜两句面经？】

又一晚，踢踏声准时打窗下过。林默早等着呢，压着嗓子冲窗缝：“楚阿姨，谢了啊！”

脚步停了一下。

外头静了两秒，一句很轻的话让风送上来，断断续续：“。。。一百年了，总算

碰上个。。。能让我笑的。”

林默掏了掏耳朵，没掏明白。

【一。。。百？大妈这广场舞，还论资排辈呢？】

他没好意思追着问。

楼角黑影里，楚幼微站了一会儿，抬手在眼角按了两下，保温桶蹭着墙皮闷响一声，这才走。

第二天中午，后厨。

排风扇嗡嗡转，大师傅的大勺磕着锅沿，俩学生在窗口为糖醋还是红烧排骨拌嘴。

楚幼微掀帘子把他让进去，小灶单下了碗阳春面，俩荷包蛋，排骨码到冒尖。

她盛面有个老毛病，舀满一勺总得抖回半勺，这天那勺悬了半天，没抖。

“楚阿姨，这也太。。。”

“吃你的，堵不上嘴。”她拖过一只掉瓷小马扎坐对面，手里不闲着，拿勺背一下下刮锅沿。

“小林，阿姨问句闲话，你年纪轻轻，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都哪看来的？”

林默捞面的筷子顿了顿。

【来了。】

他没急着答，先吸溜一口，热汤烫得他倒吸气，含混道：“旧书摊呗，五块钱一本，看门值夜，闲的。”

“哦。。。”她拖个长音，像信又像没信，转头翻锅去了，翻着翻着没头没脑来一句。

“现在外头不太平，你夜里巡街眼睛放亮点，那种拿药粉喂妖兽、逼牲口拼命的邪门事，听说过没？”

林默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下来。

碎成三瓣的狼王符牌，短刀刀柄上的同源暗纹，铁背苍狼王红透眼那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一个打饭的，怎么张口就是药粉喂妖兽？】

他咽下去才摇头，“没听过，妖兽我就见过冷库的冻鸡腿。”

楚幼微没看他，又给他添了勺汤，话头跳得更远：“也是，知道多了睡不踏实，对了，‘天机阁’仨字，你有印象没？”

林默抬头，一脸真诚的茫然，“天机阁？算卦的？天桥底下那种？”

排风扇咔哒响了一声。

她背对着他往灶膛添根柴，火光跳了跳。

她说：“当我没问，面汤自己盛。夜里别走西墙那条偏道。”

林默这回听出点不对，这是几天里她第二回让他夜里别走偏路。

他张了张嘴正要问，帘子外有学生扯着嗓子喊“阿姨加饭”，楚幼微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端起餐盘就出去了。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面吃净，碗底剩块排骨，本想留着，筷子悬了悬，还是捞起来嚼了。

【一个打饭大妈，又是符牌又是天机阁】

他端着空碗往外走，【算了，兴许真是上岁数，爱操心。】

布帘在身后晃了晃。

楚幼微站在灶前，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上，半天没落下去。

当晚打坐前，林默把心神沉进脑内图书馆，没去功法区，专钻没人翻的犄角旮旯。

最里层书架灰积得最厚，他抽出本虫蛀的残册，封皮四个字：天机阁秘录。

十页，剩三页。

“。。。以神念为线，牵人灵台之机，故曰牵机。。。”

“。。。百年之变，阁毁于。。。”后头整行撕没了，纸茬发白。

再翻一页，“。。。符出一源，兽为人用，人亦可。。。”断了。

【跟狗啃的一样。】

他对着光看两遍，只把“以神念为线、牵机”几个字记下，【听着玄，先扔脑子角落。】

他没把这本残册，跟白天那碗排骨面往一处想。

后半夜巡逻，走到教职工楼后墙根，林默脚步顿住。

墙根那片狗尾草，倒了一片。

他蹲下去，露水打湿裤脚，有点凉。

倒伏的草里窝着半个鞋印，胶鞋，四十二三码，鞋尖正对着他三楼那扇窗，在窗下停过，又折返到校墙方向，墙头一块砖灰是新蹭掉的，断口还没发黑。

有人摸到他窗下蹲过，还不止一晚。

林默后槽牙一点点咬紧，顺着鞋印抬头往墙上看。

校墙外的黑暗里，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不是前几宿那种疑神疑鬼的发凉。

这道目光是实的，沉，冷，带着股铁锈味，钉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像被一只手攥住。

他猛地站起。

墙头有道黑影一闪，落向墙外，枯枝被踩断，咔的一声，再没动静。

等林默绕到校门外，马路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盏路灯嗡嗡响，地上两道新鲜车辙，一路拖进夜色。

他站在风里，后背冷汗浸透了保安服。

他攥紧手里的甩棍，【哦豁，这回不是错觉，人家，都摸到我窗户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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