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四次邀请，对方还不来？
陈渊没什么反应，上前俯身翻看竹简。
竹简共十七枚，墨色深浅不一，有几枚边缘碳化严重，字迹残损过半。
但保存完好的那几枚上，铭文笔画刚劲，刀刻痕迹清晰可辨。
冯岚站在他斜后方，没出声。
温辛倒是没走，双手背在身后，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人。
旁边围了四五个他带的学生，年纪不等，最小的看着也有二十出头，一个个脸上挂着跟师父如出一辙的挑剔。
“这批竹简上的铭文，协会研究组花了两周，释读出不到三成。”
“主要难点在第四枚到第九枚之间的祭礼用辞，涉及先秦礼制中已经失传的祝嘏体系，目前学界没有定论。”
说完他退了一步，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陈渊没搭他的话。
他把目光从第一枚竹简移到第二枚，速度不快不慢，像在读一封普通的信。
到第三枚的时候，他开口了。
“第一枚，祭天告辞，格式是标准的周礼大祝体例，但遣词有楚地方言痕迹，断代应该在战国中晚期，楚系贵族用器。”
旁边一个研究员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页，记了两笔。
第四枚。
“这一枚不是祝嘏，是命龟辞。你们看这个字，研究组释读成昭，不对。右半边多了一笔，是肸的异体写法，在包山楚简里出过三次，指的是祭祀时用牲的顺序。”
温辛的眉头动了一下。
包山楚简的异体字对照表，整个协会只有他和王鞍手里有完整版本，这个年轻人张嘴就来，连出处都报得清清楚楚。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
陈渊的语速没变，但信息量越来越密。
每一枚竹简上的铭文，他不光释读出完整的字义，还把每个生僻字在已出土文献中的对应写法，出现次数，语境差异全部点出来。
到第九枚，温辛口中学界没有定论的祝嘏体系核心段落。
陈渊停了两秒。
“第九枚的祝嘏辞分三层，外层是对天帝的祈告，格式沿用殷商旧制，但动词全换成了楚系用法。”
“中层是对先祖的陈述，这里有一段六十四字的韵文，用的是失传的巫祝韵，你们之前可能没见过这种格式，因为目前公开发表的楚简材料里只有残片。”
“完整的巫祝韵文本只在帝都故宫的未公开馆藏里存了一份。”
他顿了一拍。
“内层最关键，是对受祭者的封号追谥，用了三个已经不在任何字典里的字。”
陈渊拿起旁边一支笔，在桌面的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形，笔画利落。
“这三个字分别对应的是永嗣，绥福，昌庇。含义是祝愿后代承继不断，福泽绵长，庇佑昌盛。”
“在先秦礼制里，只有诸侯级别以上的祭礼才会用到这三重祝辞。”
整个地下馆藏安静了。
温辛的学生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捧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没写下去。
不是不想记，是跟不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研究员把之前做的释读草稿翻出来对比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堪。
她花了三天才勉强推断出来的两个字，人家十分钟之内，连带上下文语境和礼制出处一并交代清楚。
第十枚到第十七枚，陈渊用了不到五分钟。
最后一枚竹简释读完毕，他把笔搁回桌面，直起腰。
冯岚站在旁边，嘴角绷了一路，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往上翘了一截。
她太了解温辛这个人了。
三十年老资历，在协会里横着走，骂学生骂同行骂专家，嘴上从没服过谁。
此刻温辛站在长案尾端，双手从身后放了下来，垂在两侧。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已经不再带任何品评的意味。
他在古文字释读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啃过的冷板凳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自认为在夏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古铭文释读这个领域没人能压他一头。
一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人，花了十分钟，把他和研究组两周的成果全部推翻重建，每一处释义严丝合缝，每一个论据有出处有依据。
不是水平差距，是维度差距。
温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冯岚看准了时机。
“温老师，其实王鞍会长去年就开始联系陈先生，想请他来协会担任文物修复方向的客座讲师。”
温辛的学生们齐刷刷抬头。
“王会长前后发了四次正式邀请函，陈先生一次都没接。”
“这回能过来，还是我厚着脸皮求了好几回，人家才答应抽空来看一眼。”
瘦高个学生的嘴张了张，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王鞍，全国古董协会的金字招牌，在文博圈里，王鞍亲自发邀请函请人，这种待遇他读研三年只听说过两次。
一次是请帝都考古所的退休所长，一次是请敦煌研究院的壁画修复泰斗。
四次邀请，对方还不来？
那个年纪稍长的女研究员扭头看了看陈渊的侧脸，又看了看温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难怪王会长这次不亲自出面，而是让冯岚带人过来，不是王会长不重视，是他怕来了反而给人家压力。
人家肯来，就已经是给协会面子了。
角落里，两个年轻研究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温老师这些年天天训我们基本功不扎实……”
“别说了。”
“我就想说一句，真不是学生笨，是老师的天花板太低了。”
另一个人使劲拽了他一把袖子，往温辛那边努了努嘴。
温辛听没听见不好说，但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三十年的学问，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陈渊把便签纸上的释读笔记整理了一下，推给冯岚。
“差不多了，回去还赶得上吃晚饭。”
冯岚接过笔记，瞥了他一眼。
大老远跑来夏城，十几分钟搞定，心心念念的是回家吃饭。
这人的优先级排序永远让她无话可说。
温辛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学生和研究员都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拍便签纸上的释读笔记，有人在低声讨论刚才的内容，没有人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
“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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