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漠蒙女学探春逢春
戚有禄见贾琮脸色阴晴不定。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个高高挑起的商铺幌子。
他也有麒麟商局的股份，自然认得自家商局徽记。
笑道：“无论如何，她是环儿的亲姐姐。”
“都被你发配去漠南了，这徽记用了也就用了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得放手时须放手……”
贾琮不答。
掀开车帘，一跃而下。
戚有禄笑了笑，跟在他身后下了车驾。
这间商铺卖的是些文房四宝并神京印刷的新书。
其中又以探春最为熟悉的湖笔居多。
充当掌柜的是探春教养嬷嬷之子，也是今次从神京发配去漠南的探春陪房之一。
贾琮自然不可能认得这无名仆役。
而这仆役却是认得贾琮与戚有禄两人。
见两人进点，吓得连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才给王爷请安，给国公爷请安！”
贾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起来说话。”
“这铺子是三姑娘开的？”
“就这一间？”
仆役忙道：“前街就这一间，西边还有间绸缎成衣铺子搭些胭脂水粉售卖。”
“如今是姑娘乳母张妈妈的儿子管着。”
贾琮随手翻看货架上的文房四宝并印刷新书。
货物上的暗记表示，这些东西居然是从麒麟商局麾下厂家先运去漠南行省府治所在五原府。
然后再转来延绥镇。
不由得目光微微闪烁。
难道探春打一开始就想着在五原府行商？
接着问道：“这些东西是从薛大爷薛二爷手中进的货，还是江南的小芸二爷？”
仆役有些不明白贾琮的意思，额上微微冒汗。
半晌。
才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嗫嚅着道：“我们姑娘出京前……修书给小芸二爷……”
“从小芸二爷手中进的货……”
“求王爷……莫要责罚小芸二爷……”
“他……他……他……”
这仆役结结巴巴说了半日，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只是担心贾琮责罚贾芸。
是以连连磕头不绝。
贾琮拂袖让他起来。
“不必害怕，我也没怪芸儿。”
贾芸是贾氏旁支，按照辈分也要叫探春一声三姑姑。
探春能在被发配来漠南之前的短短数日，就想好要在漠南做什么。
并且修书给贾芸先行运作。
到底不愧是荣国府中那朵玫瑰花儿。
贾琮同时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幌子上的麒麟商局徽记会似是而非。
自然是因为贾芸知道探春与贾环姐弟关系十分恶劣。
又还没来得及告知贾琮的缘故。
不敢正式许诺探春用麒麟商局的名号行商漠蒙。
横竖荣国公的徽记就是麒麟，探春弄个麒麟徽记也说得过去。
不然，以贾环年年都有麒麟商局分红的股东身份。
这幌子上的麒麟商局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正版才对。
贾琮笑了笑。
“明儿将幌子上麒麟商局换成正版的。”
“我许你们三姑娘用麒麟商局名号行商。”
那仆役大喜过望！
又想往地下跪。
贾琮道：“行了，等你见了三姑娘跟她说一声就好。”
“她会明白的。”
“你这小子人不错，好好帮你家姑娘看铺子。”
那仆役猛得抬头，下意识转身往后面看去。
贾琮心念微动。
难道这么巧，探春今儿正好在延绥镇？
下一刻。
果然见探春掀开帘子出来。
身上衣服首饰再不复在神京之时华贵。
不过是寻常夏布比甲，头上簪着两支通草花。
连半点金银首饰俱无。
探春一双杏眼直愣愣看着贾琮。
半晌。
才轻声问道：“贾琮，你不应该直接命人砸了我这冒名顶替的店？”
“为什么还要为我正名？”
贾琮目光冷冽。
淡淡地道：“环儿原本就是麒麟商局股东，他家的铺子自然能用商局徽记。”
此时探春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不管她认不认，她到底还是跟贾环一家人。
探春微愣：“环儿？”
她怎么都想不到贾环居然也是麒麟商局股东。
贾环在江南三四年，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考到乡试。
她从来没有去过只字片语，更没问过贾环的生活挑费从何而来。
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早知如此，她何必舍近求远？
贾琮想了想。
最终还是提点道：“漠南鞑子风俗与大楚不同，不甚讲究男女大防。”
“你可以一边行商，一边试试从漠南五原府开始，在漠蒙行省推行女学，加速胡人教育归化。”
“三年之后，若是女学有成，我可以派人接你回京发嫁。”
“甚至，你心心念念的皇家诰封，也不是不能有！”
探春微微眯起双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贾琮。
“贾琮……”
“你不是早已不认我这个堂姐，甚至还跟大伯联手将我发配漠南？”
“为什么如今又要帮我？”
贾琮神色古井无波。
“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认你这个堂姐。”
“只不过给你一个新方向！”
“探春姑娘，路在脚下，天在心中，好自为之！”
说着贾琮大步走出文房四宝店。
戚有禄微微一笑。
轻声提醒道：“三姑娘，琮三奶奶，碧和公主都在卢侯府……”
“若有需要，可以……”
他只稍微提点了一句，随即跟着贾琮上了车驾。
马车辚辚，继续朝甄家学馆方向驶去。
探春目送贾琮与戚有禄两人登车远去。
心内宛若宛若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
半晌才道：“备车，去卢侯府！”
这边车驾上。
贾琮瞪了戚有禄一眼。
“又去泄露林姐姐行踪卖好？”
戚有禄哈哈大笑：“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人生四大喜，难道不许弟妹碰上两件？”
贾琮撇撇嘴。
“贾探春心机手段不缺，心性却是凉薄。”
“我还要看看。”
他从对探春完全无视，到现在说再看看。
到底还是看中了探春那份从石缝里也能扎下根的坚韧。
戚有禄打趣道：“看来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倒要看你以后还怎么吐槽岳父大人！”
贾琮登时给他翻了个斗大的白眼。
“不是你说饶人处且饶人，得放手时须放手？”
“这会子又来打趣我？”
说笑间，甄家学馆已是近在眼前。
门前站着两条鞑子大汉守卫。
见贾琮戚有禄下了车驾，虽然认不出两人身份。
单看两人带着随身侍卫，衣饰华贵，也知道绝非寻常百姓。
连忙上前用不太纯熟的大楚官话问道：“两位找谁？”
郑多福拱手笑道：“劳烦两位通传甄先生，金陵故人来访。”
两条鞑子大汉，连忙进去通传。
正好此时甄宝玉堂间暂歇。
听说金陵故人来访，当即快步走出学馆。
见是贾琮与戚有禄郎舅，不由得脸上神色变幻。
这哪里是故人，明明是昔日仇人！
甄宝玉深深吸了口气，才轻声道：“诚嘉郡王，定国公，里面请。”
贾琮与戚有禄战功赫赫，天下皆知。
此地又是九边重镇，徒埩曾经调兵出征的地方。
甄宝玉自然知道两人如今爵位。
贾琮见甄宝玉一身青衫，头上戴着方巾。
曾经跟大脸宝一模一样的脂粉气，早已一洗而净。
或者是经常寻僧访道的原因，还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甄宝玉面色清冷，将贾琮戚有禄带去一间安静书房。
各分宾主坐下，书童端上茶。
甄宝玉直截了当问道：“王爷，国公爷，所来寒馆何事？”
当日甄家覆亡，虽然事出有因。
毕竟是由贾赦贾琮父子一手操办。
才会导致甄应嘉，甄应熹两兄弟亡命菜市口。
家业查抄，仆役散尽。
百年簪缨世家，树倒猢狲散。
甄宝玉再见贾琮，若说心中完全无恨，又怎么可能？
贾琮道：“因事路过延绥镇，卢世叔曾道甄世兄在这肃杀边镇开办学馆，教化育人。”
“因此特地过来拜会世兄。”
甄宝玉看了贾琮一眼。
淡淡地道：“世间已无金陵甄府，世兄两字再也休提。”
“在下一介白身，更万万不敢跟王爷，国公爷，再论世交之谊。”
贾琮与戚有禄对视一眼。
知道他心中郁郁，倒也不在意甄宝玉出言冒犯顶撞。
只淡然笑道：“我二叔之女，如今正在五原府与延绥镇行商……”
他话没说完，甄宝玉原本古井无波的神色微微一变。
“贾三姑娘边陲军镇行商又如何？”
“莫非王爷还想如在神京一般仗势欺人？！”
贾琮心念微动。
倒是不觉有些诧异起来。
一说探春，这假大脸宝的反应怎么如此之大？
旋即轻声道：“甄世兄说笑了。”
“三姑娘本是我二叔之女，我无事欺他作甚？”
甄宝玉却想起当日探春跟随移民大军进城。
在城门不远处邂逅偶遇一事。
探春当初将他当做贾宝玉，在漫天风沙里哭得哀哀欲绝的样子。
直到如今想来，他都觉得心内闷闷生疼。
后次两人攀谈，解开误会。
原是金陵世交，在这边镇荒凉之地相逢。
更是别有一番心伤。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知道探春是被贾赦贾琮父子联手赶去漠南。
是以。
甄宝玉冷冷地道：“贾三姑娘乃是娇生惯养公府千金，如今却要背井离乡，远窜漠南。”
“这若不是欺负，如何才是欺负？”
贾琮微微一笑。
“甄世兄有所不知。”
“如今漠蒙初定，百废待兴，遍地机遇，遍地黄金。”
“家叔之女心计，手段，谋略，样样不缺。”
“寻常男子都比她不得！”
“困她一生在神京，只做祖母膝下攀附的菟丝花，那才是真真耽搁了她！”
甄宝玉眉头轻挑，对贾琮说的话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在他看来，贾琮这就是满口谎言的借口。
戚有禄也笑道：“若是当真要欺负，我们何必许她用麒麟商局名号行商？”
“又何必指点她去五原府兴建女学，加速胡人鞑子妇孺教化？”
甄宝玉霍然而起！
“国公爷，你是说贾三姑娘将要在漠南五原府兴建女学？！”
“那延绥镇呢？她还会不会再来？”
“会不会同样在此地兴建女学？”
贾琮微微颔首。
“非但漠南五原府，就连漠北行省，漠东行省，漠西行省。”
“只要她有能力，都能去兴建女学！”
甄宝玉一颗心突突乱跳！
那个宛若玫瑰花一般的姑娘面庞，悄然浮现在眼底。
或许是同样经过家道中落的磨难，他自谓他应该是懂得她的……
难道，难道她真能从此扎根漠蒙？
贾琮见他痴痴而立，随即起身告辞。
看来这贾探春还当真是远嫁的命格……
这幡然醒悟，洗心革面的假大脸宝，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真能抱得美人归。
从此夫妻春风化雨，归化胡人，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贾琮与戚有禄离开学馆，在延绥镇中四处闲逛一番。
见如今此地胡汉混杂，民风彪悍，却治理得井井有条。
对延绥知府难免又多了几分钦佩。
等两人逛完回卢侯府的时候，探春早已告辞而去。
客院中。
贾琮对林黛玉笑道：“林姐姐，今天三姑娘过府拜会，你又舍了多少善财？”
林黛玉噗嗤一笑。
“真真你粘上毛比猴都精！”
贾琮哈哈大笑。
“她要兴建女学，前期哪里少得了大楚皇钞？”
“就算商铺有收益，也是杯水车薪。”
“女学可不是个马上能盈利的营生。”
“我既然没应承她银子，她不找你这王妃娘娘，还能找谁？”
小翠儿笑嘻嘻地一点自己鼻子。
“还找了我！”
“如今这漠蒙女学，我跟林姐姐可都是名誉山长！”
“若不是小婶婶不好具名，她也算一个！”
贾琮先是一笑。
接着又道：“还是格局小了。”
“你们若是拉来皇祖母，九婶，做女学名誉山长。”
“不出几年，这漠蒙女学便能在神京变成一座不下大楚皇家大学的女子大学！”
林黛玉看着贾琮抿嘴一笑。
“琮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准备修书给皇祖母九婶？”
“不但是女学，就连大楚皇家大学的课本，我们都打算让玻璃仁兄寄一批来。”
“交给甄家学馆开始推行。”
贾琮轻轻摇头：“大楚皇家大学的关于科学格物的课本，还要暂缓一缓。”
“等将来漠蒙四大行省汉化日深之时，再推行也不迟。”
林黛玉一听即懂。
小翠儿却满头雾水，拉着贾琮问道：“琮兄弟，这又是为什么？”
贾琮笑道：“你太傻，等会让林姐姐给你解释。”
又想起刚刚去见甄宝玉，提起探春之后的种种异常。
神秘兮兮地对林黛玉笑道：“林姐姐，只怕那位探春姑娘今次当真遇见了春天！”
林黛玉隐娘与小翠儿齐声问道：“什么？”
“什么叫遇见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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