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珠玉在前
申时十分，宿蓝姻回到了侯府。
冬日的天暗得很早，暮色已从墙头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将她脚下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刚跨进门槛，便见赵嬷嬷快步迎了上来。
“少夫人，京兆府的卫大人说，您若回来了，便请去静檀院一趟。”
宿蓝姻脚步微微一顿，问道：“二婶婶和母亲那边都问过话了吗？”
“还没。”
第一个就问她？
这位京兆尹大人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了吗？
也正好，她也想探探他的深浅。
静檀院的院子里，卫大人低头近距离观察手里用白纸盛着的东西。
似是发黑的泥土。
宿蓝姻没看清，卫大人就已经将东西收了起来，朝她拱了拱手“裴少夫人，冒昧请您过来一趟，是有些事情想请教，不会耽误您的事吧？”
“不耽误。”
宿蓝姻将人请进静檀院正厅，让秋月奉茶。
“卫大人请说。”
卫大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听闻少夫人在报官之前便已先行查验过尸体？”
“嗯，我听闻马婆子死讯便匆匆赶来时，府里下人误以为是自缢，裹了草席便要草草处理。我刚好赶到，发现不对劲才查看了一下，看着不对劲才报了官。”
马婆子早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后来年纪大了，又举目无亲，老夫人让她继续留在府里，给了一下闲职颐养天年。
前两年还归还了卖身契。
京兆府会重视，一来是马婆子不是奴籍，二来是她这个侯府少夫人报的案，不得不重视。
卫大人不动声色看着她，带着审视，语气却客客气气。
“少夫人是医者，验尸的眼光想必与常人不同。不知少夫人可愿将自己的判断说来听听？”
宿蓝姻端庄点头，放下茶盏。
她知道卫大人这是在试探她，因此也没隐瞒。
“马婆子颈部有两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浅，依我行医多年的眼光看，深的那道是死后被挂上房梁时形成的。
浅的那道位于深痕下方，呈水平环绕状，伴有指甲掐痕。这是被人从正面用双手扼住喉咙时才会这样的痕迹。”
卫大人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马婆子颈部的指痕较宽，压痕粗大，又大于一般女人的手指。以我的猜测凶手应该是个男人。”
她顿了顿，看了卫大人一眼，见卫大人示意她继续说。
她这才又开口：“我还发现马婆子的指甲缝里有发黑的淤泥，不是静檀院里该有的黄土，侯府里只有荷花塘里的淤泥，才有这种发黑的颜色。”
“裴少夫人分析透彻，令人佩服。”
卫大人客套般地赞赏了几句，又问起侯府近几日有没有发生异常的事情。
她就把药房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当然，她自动将暗中关押陆淑淑之事隐藏了过去。
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才起身离开。
宿蓝姻走后。
站在卫大人身后的书吏，等到宿蓝姻走远，终于忍不住惊叹道：
“大人，裴少夫人真神了，竟与您判断的一模一样。
咱们在荷花塘边确实找到了走向静檀院的泥水痕迹，还在一丛灌木后头发现了男人的脚印。”
卫大人看着宿蓝姻渐远渐去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裴少夫人不简单呢！”
庙会那日，天朗气清。
京城西郊的灵光寺外，十里长街张灯结彩，各种小摊从山门一直摆到了街口。
今年的庙会由长公主亲自主持，排场比往年更盛几分，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几乎都到了场。
这庙会既是祈福。
也是变相的相亲。
席间，少男少女们会隔着轻纱互相打量，看对了眼的便互相赠送荷包，成就了很多姻缘。
侯府的女眷分乘了两辆马车。
宿蓝姻与秦氏同坐一辆，钱氏与叶怜依坐了另一辆。
叶怜依所在的马车内，气氛僵硬不说，还安静得诡异。
而宿蓝姻这边就其乐融融了。
前世今生第一次赶庙会，身旁还有真诚待自己好的人陪着。
她心情很不错。
秦氏也很雀跃。
两人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撩开帘子看着热闹人群。
下车时。
宿蓝姻注意到叶怜依出奇的沉默，头微微低着，跟在钱氏身后。
眼眸深了深。
一行人刚走到山门外的石阶前。
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还伴随着女子娇滴滴的撒娇声。
众人转头看去。
冬日依旧枝繁叶茂的树林中，一个年轻公子正站在大树旁，与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拉拉扯扯。
那位公子穿着锦缎袍子，花团锦簇的，很骚包，还面色虚浮，眼下泛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他正捏着婢女的下巴，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婢女满脸通红，欲拒还迎地推了他一把。
齐嬷嬷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别过脸去，压低声音对秦氏和宿蓝姻道：
“那是丞相府的二公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还没娶正妻呢，后院里就有了两个大了肚子的妾室。就这，还有不知多少婢女往上贴。”
未娶妻，便有妾室，在世家公子里常见。
有些清流人家，就算没纳妾，通房也会有。
但未娶妻就弄大妾室肚子的可是独一份。
这样的人，与宿蓝姻毫无关系，她根本不会去注意，淡淡一眼就移开了。
而在一旁的叶怜依却多看了好几眼，直到相府二公子搂着婢女的腰进了更深的树林里，才收回目光。
庙会开始后。
长公主带着众官眷，前往庙宇参拜，又按流程祈福，求国泰民安后，才领着众人去了牡丹阁。
宿蓝姻随着秦氏刚落座。
就看见秦氏的死对头沈夫人坐在邻桌，正死死瞪着她们。
秦氏立马回瞪回去，
宿蓝姻则唇角微勾，甚至抬下巴挑衅了一下。
顿时气得沈夫人去跟别人换位置去了。
见状。
宿蓝姻与秦氏对视后，都笑了。
用膳过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轻纱两边的年轻男女们开始互相偷看，胆子大的已悄悄差了婢女去递荷包。
钱氏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怜依，压低声音道：
“看了许久，可有看中的？”
叶怜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
钱氏见状，眉头微蹙。
“舅母替你瞧了一个。丞相府的大公子，人品端正，至今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今年秋闱刚中了举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若是点头，等会儿便让月儿去送个荷包。”
叶怜依抬起眼帘，顺着钱氏的视线看去。
相府大公子身形颀长，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都气度不凡。
确实是个谦谦君子。
可是叶怜依自小爱慕裴寒烬，有了珠玉在前，这位相府大公子在她眼中根本不够看。
叶怜依对他不感兴趣。
目光不由地落在他旁边的人身上。
相府二公子，在山脚时，与婢女在树林中厮混的那位花花公子。
叶怜依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依依这便让月儿去送荷包。”
“定下来也好，别再节外生枝。”钱氏满意了。
转身与旁的官眷攀谈去了。
叶怜依则低声吩咐了月儿几句，月儿看了宿蓝姻一眼，带着叶怜依早就备好的荷包匆匆去了男眷席。
相府二公子收到荷包时，人有些懵。
再看到荷包上秀着的三个字——宿蓝姻时。
人更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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