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最后的朝堂
赵括拱手回礼：“老将军安心养伤。”
说罢，他替老将掖了掖被角，起身掀帘出帐。
帐内重归静谧。
乐乘趴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巡夜脚步声，眉头微蹙。
他复盘着方才的对谈。
长平君听闻国都陷落、君王发癫，一言一行沉稳如山。唯独在听到嬴异人控制赵王那一段时，长平君的神情才有所变化，显出了一瞬间的凝重。
他的心中究竟有何谋算？
……
次日。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赵括披甲立于营门口。
寒风刮过旷野，卷起地上一层细碎的冰碴子。他呼出的白雾散在晨光里，远处的山岭覆着残雪，像一道道苍白的伤疤横在天地之间。
帐外卫兵上前一抱拳：
“上将军，乐老将军醒了。”
赵括略一颔首，大步走向营中一顶临时支起的皮帐。
掀开帐帘，一股混着草药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乐乘半趴在一张行军矮榻上，背上的刀伤换过了药，裹着几圈麻布。军医正收拾药箱，见赵括入内，躬身退至一旁。
“伤势如何？”赵括问向军医。
“回上将军，刀口虽深，幸未伤及筋骨，只是乐老将军年事已高，这几日不宜……”
“不宜骑马，不宜颠簸，不宜吹风，不宜动怒。”乐乘趴在榻上，闷声截住话头，语气夹着老将的执拗，“老夫这把骨头还扛得住。上将军，几时开拔？”
赵括提了提嘴角。
“辰时动身。我命人备了辆辎重车，垫足三层干草，老将军趴在上面随军走。”
乐乘眉毛一拧：“趴在辎重车上？那与一袋粮草何异？”
“乐老将军切勿自轻，您可比粮草金贵得多。”赵括回应。
乐乘哼出一声，止住争语。
辰时，大军开拔。
八万人的队伍在冰封的官道上蜿蜒铺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车队压在最后。
队列齐整，行进有序，除了靴底踩碎冰层的咔嚓声和偶尔几声马嘶，整支军队安静得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雪原上缓缓爬行。
乐乘趴在辎重车上，干草垫得厚实，免去不少颠簸。
他偏过头，视线扫向前方骑兵的背影，目光渐渐凝住。
有古怪。
他盯着那些战马的蹄子看了一阵。
冰雪未化，官道上仍结着一层生硬的冻壳，这种路况莫说骑马行军，寻常人迈步都得小心翼翼。
他从邯郸南逃时，之所以被白起射中一箭，就是因为不敢把马骑得太快，才被白起盯上。
马蹄踏上冻土，即便每天只让马托着慢走，不到三日马蹄便已踏裂。最终只能杀马充饥，徒步硬蹚。
可眼下赵括这支骑兵，在冰面上走得稳当，蹄声清脆，竟无一匹马打滑。
怎会如此？
乐乘正欲发问，侧翼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四十来岁、身形雄壮的将领骑着枣红马，行至辎重车旁。
那人看向乐乘，微微点头。
乐乘眯起双眼。
这张脸他不常见，但也认得，田单。
乐乘上下打量着来人，目光浮起一层复杂之色。
他身为燕国降将，而田单当年在即墨城一把火烧穿燕军阵线，将乐毅苦心经营五年的灭齐大业付之一炬。
乐毅正是他的族叔，两人祖上可谓积怨极深。
“阁下这是……”
“乐老将军。”田单拱了拱手，“某暂领上将军帐下骑军。”
乐乘怔了一瞬，随即撑着车板，艰难回礼。
他叹息一声，摇头道：“火牛阵一役，一战复国，我族叔当年提起田将军，亦是满口称赞。将军正当壮年，当真后生可畏。”
田单提唇一笑：“俱是旧事了。”
“后生可畏四个字，”他偏头看向队伍最前方独自骑马的背影，“用在我身上早不合适。乐老将军若要用这词，放在长平君身上，才算妥当。”
乐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赵括骑着那匹黑马走在大军最前列，脊背笔挺，披风被风吹得向后翻卷。
他只留给后方一个背影，独自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前方。
乐乘恍然发觉，这个骑马领军的男人，与昨晚篝火旁耐心听他讲述邯郸陷落的年轻人，气度恍若两人。
“老将军方才在看马蹄吧？”田单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乐乘点头：“这冰雪天，骑兵行军步履生风，老夫好奇得很。”
田单轻笑一声，朝前方的骑兵扬了扬下巴：“不用问上将军，您自个儿端详一眼那马蹄便知。”
乐乘目光一动，朝最近的一匹战马望去。
一名骑卒恰好从辎重车旁经过，马蹄抬落之间，乐乘看清了门道，每只马蹄底部钉着一块弧形铁片，铁片边缘微翘，表面刻着细密横纹。
何等物件？
他戎马一生，今日算是头一回见识此物。
“这是……”
“长平君的手笔。”田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的是粟米饭”一样理所当然。
乐乘张了张嘴，复又合上。既是长平君造出来的物件，那便见怪不怪了。
他脑中忽然想通一处关窍。
昨夜赵括探问邯郸细节、秦军部署、嬴异人做派、赵王受挟之经过，事无巨细，问得极其耐心。
却对身在邯郸的自家亲眷只字未提。
是忘了问？
还是不敢问？
乐乘盯着前方那个年轻人的笔直背影，直觉那道背影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
邯郸，赵国王宫。
西侧的一处偏院，院墙外驻守着一队黑甲秦军，长戈林立，将整个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门终日紧闭，只在每日午时准点推开一道缝隙，由外头的秦卒递进几只装满粗食的木桶。
院子内并未上枷锁锁链，四五十名赵国君臣被集中关押于此，手脚行动如常。这方四四方方的天地，便成了大赵国仅存的疆域。
被秦军看管着的疆域。
院子里的生态泾渭分明。
东侧的空地上，几十名身穿残破锦缎的赵国宗室长跪于地。
他们发髻散乱，以额叩地，嘴里碎碎念叨着历代先王的名讳，祈求赵国列祖列宗显灵退敌。
西南角的逼仄柴房里，挤着前王骑校尉赵虔，以及七八个中下阶层的武将。
赵虔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半截枯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着院墙的高度和院门的方位。
他压低嗓门，正与身旁几人盘算外头秦军换防的刻漏更替，谋划着翻墙脱困的路径。
院落正中，正房的石阶上。
赵王丹瘫坐于地，他的冠冕早已遗失在逃亡的官道上，此刻灰发披散，宽大的王袍沾满泥污。
面前的石板上放着一碗粗糙的粟米粥，热气早已散尽，结出一层硬壳。
平阳君赵豹、大田，以及内史许嘉等一众老臣围立在侧。
赵豹佝偻着腰，端起那碗粟米粥，递至赵王面前。
“大王，吃一口吧，您连着三日未进水米，身子撑不住的。”
赵王丹双唇干裂褪皮，眼窝深陷发青。他眼球定在半空，神情木讷呆滞，对递到嘴边的食物不予理会，更未张口吐出半个音节。
许嘉上前一步，跟着劝道：“大王保重龙体，只要您在，我大赵便还有复国的指望。”
赵王丹依然默作声。他坐在石阶上，过上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他越过赵豹的肩膀，视线越过高耸的宫墙，定定地望向西南方。天空灰蒙蒙一片，只有铅云在翻滚。
若是平原君赵胜还活着，立在身旁，循着大王的目光看去，自能知晓那视线尽头的落点。
那是野王的方位。
就在这时。
院门从外面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涩响。
两列秦军甲士率先跨入，分列两侧，长戈顿地，甲片碰撞声在院墙内回荡。
东侧空地上跪拜的赵国宗室们被这动静惊断祈祷，纷纷转头望向门外。
原来是白起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身不算华贵的黑色戎装，腰间悬着佩剑，步履不紧不慢。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站定在院子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将四周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听见动静的宗室，顿时心中一惊，有人吓得面无血色，往人群后方瑟缩躲闪，嘴里的祈词全断了声。
年长些的宗室站起了身子，盯住院门的方向。
正劝说赵王丹吃饭的赵豹换了一口气，心中暗骂白起一通，放下手中碗与白起对峙。
许嘉则站起身，挡在了赵王丹身前。
白起目光从赵王丹身上掠过，又落向东侧成片跪伏的赵国宗室，再转向西南角柴房的方向。
那里的赵虔一脚踩烂刚刚用树枝哗啦过的地面，拉着几个武将挤在门口。
整座院落都安静了下来。
白起的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一国之君，宗室公卿，文武百官，此刻全部圈在这方寸之地，尽收眼底。
这是他从孩童一直盼到七十余岁的壮举。
武安君灭赵。
这四个字，他在心底念了一辈子。
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忽然站了起来。他双腿发抖，嗓门却拔得很高。
“白起！你莫要猖狂！我大赵长平君赵括领兵十五万，不日便至邯郸！届时你秦军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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