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来日再会
赵括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吕不韦。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便是日后跟着嬴政横扫六合、撑起大秦朝堂的那位仲父？
大秦丞相，吕不韦。
眼下这副模样，满脸满身的血糊子，怀里揣着叮当响的珠宝金饼，跪在碎木渣和雪泥里，举着两块狗头金，活像个城门口摆摊卖铜器的落魄摊贩。
赵括没接他的话。
他收回目光，绕过吕不韦，径直朝翻倒在雪堆里的马车残骸走去。
车厢四分五裂，牛皮篷布扯成了几片烂布条，散落在碎木板之间。赵括的目光越过残骸，落在车厢后方，帘布还挂着半截，在风里乱晃。
“长平君！”
背后传来一声嘶喊。
赵括并未理会，脚步同样未停。
下一瞬，一双手死死箍住了他的右腿。
吕不韦整个人扑在地上，双臂环抱赵括的小腿，十根指头扣进裤管的褶皱里，指节泛白。
“求上将军大恩大德！绕贱商一条性命！”吕不韦的脸贴着赵括的靴筒，声音又尖又快，“贱商有钱！贱商也有些本事！日后定以长平君为首，为长平君鞍前马后！”
赵括低头看了他一眼。
以我为首？为我鞍前马后？
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这才刚认的主子，这次刚翻车的功夫，张嘴就把刚认的主子给出卖了。
这副嘴脸放眼天底下，还有谁敢用你？
赵括抬起左脚，鞋底搁在吕不韦肩膀上，往外一蹬。
吕不韦被踹得松开手，屁股坐进雪坑里，满怀的金饼珠玉又洒出一些。
赵括拔腿往车厢走。
“长平君！别杀我！”吕不韦嘴里跟念经似的念叨着。
身后又是一阵窸窣。
赵括感觉右脚踝处又被一只手攥住了。
吕不韦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双手死死拽着赵括的裤脚，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拖着两条腿在地里犁出一道长沟。
“别杀我……别杀我……”
赵括停下脚步。
他低头盯着趴在脚边的吕不韦，面色沉了几分。
“我本不想杀你。”
他语气平淡。
“别逼我。”
吕不韦的身子在颤抖，但攥着裤脚的十根手指头没松开半分。
赵括皱了皱眉。
他一脚蹬开吕不韦的手，大步迈向车厢残骸。两步到了车尾，伸手一把掀开那半截帘布。
帘布翻上去。
车厢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也没有。
赵括的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
方才马车被他一刀拍碎，车身侧翻、碾过雪地、撞进雪堆，前后不过五六息。
吕不韦从残骸里滚出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这个满身珠宝的商人身上。
在西城时，小地图上明明就照到了嬴异人坐在吕不韦车里。
怎会没有？
赵括猛地转头，视线掠过四周。
左侧，空旷雪野，无人。
右侧……直到赵括将头扭向城门口。
南城门的副门半开着，城门洞里尚有残火的余烬在冒烟。
小地图的线模上显示。
门洞外侧的墙根下，一具尸体歪坐在墙脚，脑袋耷拉着，脖颈上插着一柄匕首。
那是方才被嬴异人控制、替他推开副门的秦军卫兵。
赵括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投向更远处。
城墙根下，火光映出一道疾驰的黑影。
一匹大马，正沿着城墙外沿朝西北方向狂奔。马背上那人伏低身子，穿着一身秦军的甲胄，兜鍪压得极低，披风在身后翻卷。
虽然看不清那人，但他认得出来。
意念微动。
视野边缘，一行字迹浮现。
【嬴异人（赵欣怡）】
【身份：秦国王室 / 穿越者】
【好感：-1（敌对）】
【武力值：12】
【状态：侥幸，恐慌，左腿受伤】
【特长：精神控制，说服，激励】
三百余步。
赵括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心里飞速盘算。
野结衣跟着他连日奔波，马力消耗不小。但这匹马是秦国种马里的头马，底子在那摆着，真要硬追的话，嬴异人胯 下那匹普通军马未必跑得过。
三百步的差距，不算太远。
或许……
就在赵括刚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身后炸开一声凄厉的马嘶。
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夜风，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进赵括的耳膜。
赵括猛地回头。
野结衣在原地暴跳，前蹄腾空，脖颈上的鬃毛炸开。
黑马的两条后腿上，各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殷红的血顺着马腿往蹄子上淌，滴在白雪上，洇出两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吕不韦跪在马腿边，手里攥着一柄短匕。
匕首上沾着马血。
他的眼神涣散空洞，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嘟囔出一串含混的字句。
“为公子拖住赵括……为公子拖住赵括……为公子……”
他一边念叨，一边举着匕首，又要朝野结衣的后大腿划去。
野结衣后蹄猛然蹬地，一记暴踢，正正踹中吕不韦的胸膛。
一声闷响。
吕不韦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怀里揣着的珠玉金饼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叮叮当当砸在冻土上，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人飞出七八步远，才“砰”地砸在雪地上。身体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最终面朝下趴在碎雪里，一动不动。
野结衣受了痛，原地转了两圈，不断甩头喷鼻。两条后腿上的刀口不深，但位置刁钻，伤在了筋腱与皮肉的交界处，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赵括心情彻底沉底。
就在这时。
来自西北方向，一道年轻的嗓音穿透夜风，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赵括——！”
城墙拐角处，那道黑影边跑边喊，撕喊散在风里，但是赵括依然听清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嬴异人的声音被风搅碎又重新拼合，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写得不错——！”
最后一句话顺着夜风传来，已经远得几乎听不真切。
“……咱们来日再会！”
马蹄声渐远，融进了风声里。
赵括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停在城墙拐角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上，念头流转。
嬴异人多半是在逃向城门的途中，发现了城门口守着的秦军，也发现了远处自己的身影。当时城门与马车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够他跑到城门口出城。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利用某种手段给吕不韦，留下了一道指令。
吕不韦的跪地求饶、死缠烂打、抱腿不放，不是贪生怕死，是嬴异人塞进他脑子里的命令。
那个商人用尽了自己的话术和演技，把我的注意力留在这里。而在这段时间里，嬴异人杀了门口的守卫，抢了马，逃之夭夭。
甚至连最后划伤野结衣这一手，也是嬴异人留下的后招。
赵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走到野结衣身边，蹲下身，查看马腿上的伤口。
两道刀口都不算深，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但渗血不止，不能再发力远骑。
追不了了。
赵括抬起头，朝来路望去。
官道尽头，火把的光连成一条亮线，正从远处蜿蜒而来。队伍最前方，几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
打头的是田单，枣红马在月光下跑得飞快，老将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刀柄，后面跟着几个亲卫。
再往后，是一辆四轮马车。帘布掀着半边，云岚扒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身边芈师的身影若隐若现。
赵括站起身，把手里的君临重剑杵在雪地里，刀刃没入冻土。
他抬眼再看一次西北方向。
城墙拐角处，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雪地。
什么也没有了。
赵括闭了一下眼睛。
终究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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