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流芳百世
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刀？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想法。
来人行步舒缓。
恰到此时，赵括走到半途，只觉单手提着大刀着实酸胀，索性松开几分力道，任由刀刃坠地。
“当啷”一声脆响，玄铁重刃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锐利的金属划拉声贴着地面刺入牢房。
一声脚步，一声刮擦。
他是来杀人的。
第三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牢房里反倒安静了。
方才还挤着抢位置看的人不挤了，方才还伸长脖子张望的人把脖子缩了回去。
身处绝境，十数人呼吸倒转平稳。
自午后被押入此地，众人早已存下死志。方才闲言碎语里的那丁点松弛，原是自认必死之人心底生出的最后余兴。
方才那些嗑牙斗嘴，那些鸡零狗碎的絮叨，不过是心里已经死透了的人，对还剩下的这么一小截活着的辰光的消磨。
饥肠辘辘，长夜漆黑。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此刻肩挨着肩，无人退缩半步。
今日困死邯郸地牢，绝不降秦。此事若载入后世青史，自有一番刚烈底色。
提刀之人步步逼近。
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旁边人的手背。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被握住的人愣了一愣，反手攥紧了。
又有一只手搭了上来。
黑暗里看不清谁是谁，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身侧传来的手掌温度。
这些手的主人，三个月前还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
许嘉参过孙绍贪墨马料银子，孙绍背地里骂许嘉是认死理的老犟驴。
平日政见相左、朝堂之上互相攻讦的老臣，此刻十指紧扣，肩并着肩立在一处。血气翻涌。
“诸公惧否？”黑暗中冒出一句低问。
“不惧……”
“不惧。”
“不惧！”
回音交叠，音调渐拔渐高，声浪直撞石壁。
到后来已经不是在回答了，像是在喊。
许嘉被人挤在墙角，扯开哑透的嗓子怒吼：“狗娘养的秦贼！今日我等虽赴黄泉，赵魂却永不熄灭！若长平君得知此事，定要踏破尔等秦贼家国！”
十几个同僚齐刷刷侧头，循声望向墙角。
同朝为官几多载，这群人破天荒头一遭听闻御史大夫口吐市井脏鄙之词。
甬道那头的火光滞在半空，拖刀声戛然而止。
甬道那头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脚步停了。
刮擦声也停了。
然后……
“库……”
一个极其含混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过来。
像是喉咙里憋着什么，又硬往回咽。
公卿们竖起耳朵。
“库库……”
又是两声，比方才更闷。
那是什么动静？
来不及细想了，许嘉的话像是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
“我等生是邯郸人，死是桀骜鬼！”不知又是谁喊了一嗓子。
“不降！”
“我等不降！”
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在三步宽的牢房里炸开。声浪顺着甬道往外冲，潮水拍岸一样一浪接一浪。
甬道那头的“库库”声更大了，像是那人正在用力捂着嘴，胸腔却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没有人留意这个声音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正忙着赴死。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声调不高，嗓音偏年轻。
“天不生我众国公！”
牢房里静了一瞬。
“大赵万古如长夜！”
这一句落地，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余人只觉此句气势磅礴，用以殉国再妥帖不过。若后世修史，能将此句归于己名，定当留芳百世。
数人脑中念头急转，当即极有默契地扯开嗓门，齐声大喝。
“天不生我众国公，大赵万古如长夜！秦贼尽管动手，我等今日宁死不屈，正好借你手中钢刀，助吾留芳百世！”
这一句出来，牢房里像是点着了一挂鞭炮。
“对！流芳百世！”
“百世千秋！”
“青史之上有你我之名！”
“连汝携吾！”
声浪一波接一波，铁栅栏都在嗡嗡作响。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喊到最后连嗓子都劈了叉也不肯停。
甬道那头。
赵括把脸埋进了空着的那只手掌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里的气一股一股地往外蹿，堵在喉头被他硬压回去，压不住就从鼻腔里漏出来，漏出来的声音就是那一连串的“库库库库”。
他的眼角挤出了生理性的泪。
快憋死了。
赵括把火把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翻涌的笑意压平。
牢房里还在喊。
“秦贼来砍头便砍头，我等眼都不眨！”
赵括听着这句，刚压下去的笑意又顶了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把笑意硬生生顶回了嗓子眼。
要不还是转身回去算逑。
明早再来，晾他们一夜，让他们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这帮老头子待会儿看清来的是谁，怕是要排着队找裤腰带要在栅栏上吊死。
太丢人了。
但视野边缘淡蓝色尚在闪烁，挂着“饥饿、寒冷”词条的那个光点，数字由二十三滑落至二十二。
由不得再拖延了。
他揉平脸颊肌肉，直起身躯，弯腰拾起地上君临。这一次，他规规矩矩将长刀提在手中，刀身悬空。
脚步声重现。
牢房内部本已平息的声浪，听闻沉稳足音逼近，再度掀起高潮。
众人以为秦将踯躅后终下定杀手。
许嘉用劈 叉破音的嗓子嘶吼：“头颅可断，脊梁断不得！诸公，赴死！”
“赵国公卿死在一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万古如长夜！”
橘红色的光从甬道拐角涌进来，一下子灌满了整条直道。
光芒太亮了。
在纯黑中泡了小半天的眼珠被灼得生疼，好几个人同时偏头，举起手臂挡在额前。
孙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排。
火光刺目，他紧闭双眼，手上动作一刻未停。他一把拽下头上发冠，朝牢房外奋力一掷。
发冠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火光最亮的地方，停在了一双靴子前面。
赵括低头，看着脚边这顶沾了几根碎发的铜冠。
栅栏里面，孙绍甩完发冠，猛地晃了几下脑袋。满头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搭在脸侧，狼狈得像个疯癫的老道士。
孙绍面朝众同僚。
他本欲出言鼓舞士气，视线扫过周遭，却见同僚们的目光齐齐呆滞，方才慷慨赴死的气势荡然无存。
孙绍心中郁愤顿生，当即高声喝道：
“诸公勿惧！老孙活了四十余载，此生做得最对的一桩事，便是今日与诸公站至一处！稍后谁先走一步，便在奈何桥上等上一等，咱们凑齐人数，一道蹚过去！”
一番豪言壮语落地，牢房内却仅余众人的急促喘息，满堂公卿尽皆闭口。
孙绍忽见身前隔着两个身位的许嘉，面皮剧烈抽搐两下，紧接着两眼上翻，身子往后一仰，当场昏死在地。
孙绍暗骂一句，刀刃尚未加颈，这厮竟吓破胆，往日的气节尽数喂了狗。
他孙绍一心赴死，自是不惧。
胖子悍然旋身，决意正面迎向那取命的刀斧手。
立在牢门外之人，此时正托着那顶发冠，递至身前。
发冠后方，是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
赵括嗓音温和：“孙大人的发冠掉了。”
孙绍期盼的黄泉路同游，此刻化作令人窒息的静谧。
他呆滞扭头，目光扫过那些本打算同过奈何桥的诸公。火光映照下，众人面色惨白，神情发僵。
他再回转视线，瞧见长平君双肩微耸，憋气忍耐。
这一刻，孙绍彻底想通甬道中那古怪声响的来历。
从甬道走过来到眼下，这个人憋笑憋了一路。
天不生我众国公，大赵万古如长夜。
秦贼尽管动手，正好借你手中钢刀，助吾流芳百世。
我等眼都不眨！
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每一句都是竟然都是对着赵括喊的。
此时此景，倒不如让秦贼一刀砍死来得痛快。
孙绍面前一黑。
许嘉不愧是读书人，情急之下竟有如此妙计。
胖子有样学样，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后背撞着栅栏出溜下去。
散乱的乌丝盖住了半张脸。
这辈子，没醉过酒，没栽过马，头一回觉得，晕过去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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