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廉颇
律法科赵牧依然提前交了卷。
赵牧跨出考棚大门，天色转暗，学宫甬道两侧刚挂上灯笼，昏黄烛火将青石板照出一截截光斑。
律法答的中规中矩，只是不知那赋税用了大哥的回答，最终会得来如何评价。
答卷已然封口糊名，赵牧甩开脑中思绪，迈出学宫正门，拐上南坊主街。
十字街口处挤满一堆人影。
赵牧上前拨开外围两名路人。
一块新打的宽大木板立在路口，四根铁钉穿透一张青檀纸，将告示钉入木板正中。
告示分作三段，首段落着监国公主朱印，次段写明征召赵国适龄男丁入伍，即日前往各郡县官署登记造册。
第三段单列两个大字。
伐秦。
冷风顺着长街直灌，这群百姓踩着硬邦邦的冻土，全数聚在木板前方。
声音嘈杂，全是兴奋吼声与怒骂。
桌前排出十余人的长队。
排队之人裹着旧皮袄，亦有人将短褐袖口卷至肘弯，露出两条发黑的粗壮小臂。
队伍中后段站着一名老者，他头发灰白，背脊略弯，双膝向内弯曲。
文吏拿笔杆尾部敲击桌面：“老丈，告示上写得明白，须得五十往下男丁，你这岁数莫来添乱，速归家去抱孙子。”
老者一步跨到桌前，“老汉今年四十九！正合规矩！”
文吏翻起眼皮，鼻腔里哼出气声。
旁边排队的几名汉子跟着起哄：“文书大人通融一二！这老哥平日劈柴的力气极大，管后勤运粮绝对成！”
赵牧后退两步，让出身位。
上月赵王下令强行抽丁，也是这条主街。
甲士举着长戈挨家砸门，壮丁被麻绳拴住手腕，串成一长串往城门外驱赶。
妇人在后方嚎哭，老妪双手抱住甲士小腿，甲士拖着老妪连走十几步，街面上遗落满地旧布鞋与包袱皮。
今日同是这条街，同是这面墙，这群人竟能自己迈开双腿走到桌前排起长队。
但想到自己明日还有军略与农桑两科大考。
“还是抓紧回家多看两眼典籍吧……”赵牧自言自语。
……
赵括立在长平府书房漆案前，双手压住铺平的秦赵交界舆图。
舆图右侧摆着一卷将领名册。
他执笔将名册上的人名逐个划去。
划去田单，此人专心心统辖八百陌刀卒，再分军马只会令他分神。
划去苏射与许历。此二人正领兵镇守韩国，一旦抽调回赵，韩国边防当即崩坏。
划去赵茄，他正躺在野王城冯阳的医舍养伤。
笔尖停在乐乘的名字上方，老将军背部挨过白起一箭，创口深及骨缝，随军出征顶多留在后营统管粮草。
赵括搁下笔。
伐秦需兵分数路，他亟需一位能独领三万以上兵马、临阵可自主决断的主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廉颇。
赵括坐直身子。
廉颇六十多了，身体什么状况不清楚。
赵括穿越以来只跟廉颇打过一次照面。
他对廉颇的了解还停留在“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那是后来的事，廉颇被赵王罢免后流落到魏国大梁，赵王想重新启用他，派使者去探望，使者回来说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但被人收买的使者在赵王面前添了句“一饭三遗矢”
一顿饭拉了三次屎。赵王听完就打消了念头。
那是历史上的廉颇。
这个世界的廉颇在哪？
赵括打开小地图，视野拉到邯郸全城。
他记得廉颇的府邸在邯郸城西北角，靠近赵王宫的宗室聚居区。赵括把视野朝那个方向拖过去。
宗室聚居区大半成了空宅。白起入城那几天把赵姓宗室连锅端走，剩下的非赵姓权贵也被抄家抄得七零八落。
小地图上那一片区域零星散着几个蓝点，都是留守的仆役或者没来得及跑的老人。
赵括凭着印象去寻找廉颇府邸的位置，大片大片的空宅之下，赵括找到了那个府邸。
但他发现廉颇的府里同样一个光点都没有。
赵括把视野放大，反复确认了两遍。廉颇府占地不小，前院后院加东西两跨，按规制至少住着三五十号人。
空的。
他皱眉，难道是廉颇对我怨念太深，所以是红点……地图上不显示？
赵括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到前院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野结衣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一下。
赵括翻身上马，出了长平府大门，往城西北方向走。
邯郸西北角的坊巷比城南城东冷清得多。越往里走，开着门的铺面越少，路上的行人也稀了。
坊墙上贴过的告示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旧糨糊的白印子。
拐过两条巷子，廉颇府到了。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石柱上，走到门前推了一把。
门没栓。两扇木门往里荡开，门轴发出一声涩哑的吱呀声。
赵括迈过门槛，进了前院。
府上一片荒凉景象。
正堂门窗大敞，堂内仅留两张扎根地面的沉重石案，木桌木椅连同墙上的兵器架全数撤走。
他大步迈进里屋寝房。
床榻之上仅剩干硬木板，竹简、兵书、被褥尽数搬净。
一整座府邸，人去屋空。
赵括骑马赶到相邦官署。
许嘉在正堂里埋着头核对征兵册，案面上堆着各郡送来的丁口数据，竹简和青檀纸混在一起摞了好几摞。
他右手执笔在纸上勾画，左手翻着下一份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赵括跨进门槛，许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长平君稍坐，容我把邯郸郡的数对完。”
“廉颇人呢？”
许嘉的笔顿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黑点。
他把笔搁回砚台，抬起头。
“长平君怎么想起问廉将军？”
“我刚从他府上过来。府里搬空了，一个人影都不剩。”
许嘉推开面前的竹简，腾出一小块案面，两只手搁在上头交叠着。
“廉颇少在西北府上住，他多数时间都待在城西翠鸣坊旧宅。”
“白起破城那日，邯郸城防顷刻溃败。全城唯存城西翠鸣坊一地有人提兵拒守。”许嘉吐露实情，“领兵者正是廉老将军。”
赵括走近长案，视线扫过那些缺额严重的征兵册。
许嘉继续往下陈述：
“廉老将军点齐十一名退卒，抽出家中存放的旧兵戈，劈断老槐树堵截坊口。这十二人硬生生将一队先登秦军拦在巷外两个时辰。直至秦军主力改道强攻王宫，坊口的十二人方才撤去。”
还真不愧是廉颇啊。
许嘉将交叠的双手收回袖中，补上后续进展：
“因这十二人死守，翠鸣坊内三百余口百姓全部避入地窖保住性命。事后下官遣人将邯郸地界搜寻三遍，派出去的官吏皆空手而归。廉老将军连同那十一名老卒，全数绝迹邯郸。”
“死了？”赵括疑惑。
许嘉犹疑：“不像，廉颇家眷也一同消失了。”
“户籍册上有廉颇的迁出记录么？”
“廉将军的户籍挂在宗室聚居区，白起入城之后宗室那片太乱，户籍房被烧了半间，册子残缺。我接手的时候翻过一遍，廉将军的条目还在，但最后一次更新是半载之前，备注栏写着'免职居家'四个字。后面再无记录。”
“那便是逃了。”赵括说完便转身离开。
只听见后面嘀咕一句，“…… 他未必肯回来。”
赵括出了官署，骑马直奔城西翠鸣坊，他之前从未来过这里。
翠鸣坊的坊口还留着当日拒守的痕迹。
巷道入口的地面上压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墙根处散落几块碎砖，砖面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
赵括在坊口下马，牵着野结衣往巷子里走。
巷子窄，两人并肩刚好挤过。两侧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灰瓦，有些碎了露出底下的木椽子。
坊里的住户大多在。
赵括拴好马，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过去。
门口蹲着一个裹旧皮袄的老汉，膝盖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泡着半块发硬的杂粮饼，用热水泡软了往嘴里送。
赵括走到跟前。
“老丈，问个事。”
老汉抬眼皮瞅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泡饼。
“打听廉颇将军的去处。”
老汉泡饼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重新打量赵括，年轻，个子高，穿便服，腰间没挂兵器，背上绑着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身后拴着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四蹄粗壮，跟坊里拉磨的骡子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你谁啊？”
“赵括。”
老汉嘴里嚼着的饼渣呛进了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咳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上下扫赵括，拿不准是信还是不信。
旁边一扇门吱嘎推开，探出半个脑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流着鼻涕。
妇人认出赵括身后那匹马，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隔壁又开了一扇门，对面又开了一扇。
不到半盏茶工夫，坊口的小巷里挤了十来号人，全盯着赵括。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赵括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有老有少，衣裳全是补丁摞补丁，几个孩子光着脚踩在冻土上。抱孩子的妇人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老汉站在人群最前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赵括看了一眼野结衣的马鞍。出门时候他顺手捎了干粮，两包杂粮饼和一条风干肉，本来是自己路上吃的。
他回身解下马鞍上的干粮袋子，拎到老汉面前，松手搁在地上。
袋口敞开，里头的杂粮饼和风干肉露了出来。
“分给大伙吃。”
老汉盯着那袋干粮，喉结动了一下。他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给身后的妇人。妇人单手接过，掰了一块饼塞进怀里孩子嘴里，孩子“嗷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来。
剩下的饼和肉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每人分了一小块。
老汉嚼着分到手的那条肉干，终于肯开口了。
“你来找廉老将军，是要抓他还是要用他？”
赵括一扫小地图，周遭全是黄点，好感度多数全在个位数徘徊。
这里的人……似乎对我成见很深啊。
他蹲下来，跟老汉平视。
“自然是要请老将军出山抗秦。”
老汉咽下嘴里的肉干，抹了把嘴。
“廉老将军恨你。”
赵括没接话。
老汉接着说：
“当初大王把廉老将军从前线换下来，让你顶上去。廉老将军在这坊里旧宅住了大半年，天天在巷子里劈柴。劈柴的时候不说话，一斧头一斧头，从早劈到晚。”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插了一句：
“廉老将军搬来翠鸣坊之后，宅里的仆人一个个遣散，到最后就剩他一家子。买菜、挑水、劈柴全自己来。我家婆娘给他送过两回腌菜，他收了，第二天还了两捆柴火回来。”
赵括问：“他一家子几口人？”
老汉掰着指头算：“廉老将军自己，他婆娘，一个儿子，儿子的媳妇，还有一个小孙女。五口人。”
“秦军打进城那天，他带着十一个老兵在坊口挡了两个时辰。之后呢？”
老汉的脸色沉下来。
“都死了，秦兵走了之后，坊口的路障后头倒着六个人。七八个个当场咽气的，剩下的还剩一口气，后来没过多久也死了，老将军带着我们埋了他们。”
“然后他回了一趟家，打哪之后就再没见过老将军。”
“他去了哪，你们知道么？”
老汉和瘦高个对看了一眼。
老汉开口：“廉老将军搬来翠鸣坊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他说他老家在平遥庄，小时候在那长大的，后来从军才到的邯郸。他说等哪天不打仗了，想回平遥庄养老。”
“平遥庄在哪？”
“邯郸西南，一百里出头，过了漳水河，翻一道矮岭，山脚下有个庄子就是。”
赵括站起来。
一百里。骑野结衣跑起来，傍晚之前能到。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老汉在后面喊了一声。
“长平君。”
赵括回头。
老汉站在原地，嘴里的肉干已经嚼完了，两只粗糙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廉老将军恨你。但他不恨赵国。你要是拿赵国的事去求他，他骂归骂，不会见死不救。你要是拿官位俸禄去引他，他一斧头劈过来你都得接着。”
赵括点了下头。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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