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怎敢
堂屋里一片黑暗，初春的寒气顺着门缝一点点浸透了白起的灰袍。
明黄色的诏书就那么静静地摊在他的膝盖上，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案几上，老仆临走前留下的一碗粟米粥已经彻底凉透，表面结出了一层干瘪的冷皮。
不远处的矮榻上，三岁的小孙子蜷缩在破旧的羊皮裘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白起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座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从入夜一直坐到天色发白，整整几个时辰，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往前一步，接旨出山，那就是背叛主君，与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赵括兵戎相见；
退后一步，抗旨不尊，那就是亲手将妻儿老小一十三口，送上咸阳大牢的断头台。
他在这两条死路之间来回冲撞，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找不到第三条路。
“啪。”
油灯的灯芯爆出了一朵极其微弱的火花，随后彻底熄灭，堂屋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这位曾经睥睨天下、未尝一败的老将，缓缓靠在粗糙的夯土墙上，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疲惫。
一种抽筋剥骨、深入骨髓的疲惫。
白起闭上眼。
主君跟他讲过一个梦。
梦里，赵括死在了长平，四十万赵卒被坑杀。而白起，在三年后的冬天被赐了一杯毒酒，死在了杜邮。
死后，范雎清算了他的家眷。
梦里的白起，先死了。
然后，家人也死了。
那一刻的白起，心里是不信的。
他为大秦打下了七十余座城池，杀敌百万，哪怕功高震主，大秦又怎会如此刻薄寡恩？
可现在，现实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正一寸一寸地割开他的皮肉，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腐烂的骨头。
先王薨了，新王是个连自己影子都怕的废物，朝堂成了范雎和那隐藏在暗处的嬴异人的掌中玩物。
而最荒谬的是什么？
是这个大秦，为了核算国库，压下了救命的抚恤，将他手底下那些流血拼命的将士逼得家破人亡，逼得化冻生蛆的老娘无人收尸！
而现在，这些家破人亡的将士们，绝望地向他投靠而来。
可这个造就了人间地狱的秦国，竟然拿着他白起家眷的命，要挟他带着这些被逼成绝户的将士，去替他们守住函谷关的大门！
滑天下之大稽。
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脚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脚步很重，带着犹豫，像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片刻之后，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在黑暗的屋内晃荡。
“上将军。”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
“额娘死了，身上都长蛆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拿刀刮出来的。
另外的声音响起来。
“上将军……官府说额死了。田产充了公，卖给了大户。额儿子被折了价，卖去放牛。”
“额回来的时候，额儿子都不认得额了。”
还有别的声音。
“额婆姨被县衙逼着嫁给了粮商做妾，额翻墙进去把人抢回来了。”
那声音顿了下。
“额杀了县令。”
白起分明不想听出来这些话都是谁说出来的……但他就是能听出来，郭大壮，王二，李铁……
说话的人，张口的人，他全记得，记得他们的声音。
因为是他把他们带出去的。
是他在函谷关外的营地里，将五十车金饼倒在牛皮毡布上堆成金山，对着四万人说“回家买田娶婆娘生娃娃”的。
是他说的“若日后有过不去的困难，来杜邮找老夫”。
他们真的找来了。
天彻底亮了。
他没有去看膝盖上的诏书，而是将它随意地丢在了案几上。
随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屋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木架。架子上，挂着一套布满刀痕与干涸暗血的玄铁旧甲。
那是他曾经横扫天下的战甲，也是他曾发誓回乡养老后再也不会穿的铁衣。
白起伸出枯干的手，一把扯下了上面的防尘麻布。
然后，他将那沉重的玄甲，一件、一件，缓慢却极其稳当地穿在了自己略显佝偻的身躯上。
当最后一条护心镜的皮绳被他死死系紧时。
那个在乡野间赶着牛车、老态龙钟的白老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让列国闻风丧胆的……
大秦武安君。
吱呀——
堂屋的木门被从里面重重推开。
初春清晨的冷风倒灌进院子。
在院中如同石像般站了一整夜的阜汐，猛地抬起了头。
当她看到那个穿戴着玄铁重甲、身形如青松般笔挺的老人时，她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眸，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微蒙的晨光中对视。
白起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神色平静。
他只是迈开沉重的战靴，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到阜汐面前。
“丫头。”
白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压：
“老夫的兵还在外面哭，老夫，怎么可能现在去打仗。”
说罢，他没有理会阜汐眼底闪过的那抹惊愕，直接越过她，大步走向了那扇厚重的院门。
阜汐愣在了原地。
她不确定白起到底要做什么，但她极其确定，自己必须跟着。她迅速将短刃收回袖中，像一道影子般跟了上去。
“咣当！”
白起老宅的院门，被一双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猛地拉开。
院墙外，一万多名熬红了双眼的关中老兵，以及精神紧绷到了极限的三千禁军，同时转头看去。
当那套布满伤痕的玄铁旧甲出现在台阶上时。
全场死寂。
禁军统领统领手心满是冷汗，他看着披甲的白起，心中猛地松了一口大气。
穿甲了！上将军这是接旨了！
统领急忙上前一步，激动得单膝跪地，大声抱拳道：“上将军可是想通了？！大军已在咸阳外集结，请上将军即刻随末将……”
白起没有看统领，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扫过院墙外，扫过那一万多名坐在黄花田里、穿着破烂麻衣、满脸悲愤的关中子弟。
这是他带出去的兵，也是他活着带回来的兵。
这些兵身上，还背着大秦没还清的血债。
白起深吸了一口气，初春清冷的空气灌入他那千疮百孔的肺腑。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老夫去函谷关之前……”
“先替弟兄们，把账算清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一万多名老兵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起惊雷！
话音刚落的这一瞬，白起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短暂得连晨风都未曾惊动。
只是一直像个灰扑扑的影子般站在白起侧后方的阜汐，不动声色拔出了腰间短剑。
铮——
极低、极细的水波纹刀鸣，撕裂了初春清晨的死寂。
一抹如秋水般流转的凄厉寒光，在晨辉中一闪而逝。
统领甚至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脸上那激动的神情都还未完全褪去，只觉得喉咙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凉意。
紧接着，便是一股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脖颈处疯狂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那卷明黄色的王诏上，触目惊心！
“嗬……嗬……”
统领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却怎么也堵不住指缝间狂涌的鲜血。
他那双瞳孔剧烈收缩，惊恐而又难以置信地死盯着站在他面前、正缓缓将滴血短刃收回袖中的那个瘦弱少女。
随后，他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台阶上如铁塔般巍然不动、冷眼旁观的武安君。
统领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向前栽倒，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瞪圆双眼，死不瞑目的挤出最后一句话：
“三千……着甲禁军在此……”
“你……你……怎……敢……”
砰！
禁军统领那穿着厚重玄甲的身躯，砸在杜邮化冻的烂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https://www.qshuge.com/4844/4844112/54801062.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