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面试（下）
因此HR普遍喜欢招那些家里条件比较艰苦、能吃苦的孩子，同时还得看起来老实，没有太多花花肠子。
他当时只当是随便听听，此刻站在面试的队伍里，才发觉那几句看似随口的闲聊，其实句句暗藏玄机。
“好，徐同学，你看关于我们公司，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面试官显然颇为满意，顺手将他的简历放进了左侧的文件夹里——想来那应该是初筛通过的一摞，另一摞厚得多的简历则，堆在桌面另一边。
“嗯，我想问一下——我现在面试的是设备管理岗，但之后可不可以往工艺工程师方向发展？”
“这个当然可以。只要考过相关证件，有了一定工作经验。”
“我们公司是十分鼓励内部竞聘上岗。设备工程师、设备主管、总监，都有相应的晋升通道。”
“多谢，那我没有问题了。”
“好。回去留意一下邮箱，最迟明天中午之前，通过的话我们会发邮件通知你参加后续的复试。”
徐同学道了声谢，起身让开。
面试官喝了口水，头也没抬：“下一个。”
“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相似的流程又开始了。
这一回面试的学长是工程造价专业，来应聘成本合约专员。
直到此时陈亮才猛然意识到，这家公司似乎有些奇怪，——怎么既招机械设计的学生当设备管理员，又招工程造价，还附带土木相关专业？
不仅招聘岗位很多，而且几乎涵盖了所有专业。
心里起了疑惑，他便往前凑了几步，想听个仔细。
“你这绩点有点低啊。”
自我介绍刚结束，面试官便眉头紧锁，盯着简历来回打量。这一次的开场白和刚才截然不同。
“嗯？呵呵，是有点……”
那位学长尴尬地笑着挠了挠头，倒也没太当回事。
“不过也没事，都差不多。”
让陈亮没想到的是，面试官话锋一转，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纸面上的那几个数字。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刘同学，我们这个成本合约专员，可能会带一些销售属性——这个你清楚吗？”
“销售？”学长摇了摇头，显然在招聘海报上没看到这一条。
陈亮也竖起耳朵，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也就是可能需要你向客户介绍设备，完成一些月度指标。懂吧？”
“这不就是销售吗？”
不等面试官说完，那位学长脸色微变，反问道。
面试官似乎察觉到他的声量提高了，心虚地往后面排队的人群扫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解释：“哎，不一样，不一样。”
“这个工作虽然有些指标，但很容易完成，而且不是让你开拓新客户，只是对一些老客户进行回访。”
那位学长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知道自己简历并不出彩，又或者已经面了太多企业有些疲了。
思虑片刻，他最终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努力试试。”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丝期待，“那你们是双休吗？我看海报上写着有。”
此刻的陈亮还不懂得“双休”两个字的含金量。
直到多年后他才会明白，不说别的，单凭“双休”这两个字，便早已超越了无数企业。
“嗯？呵呵，这个嘛……”面试官干笑了两声，“我们一般都是单休。”
“那你们招聘海报上——”
“那个，应该是印刷有问题。”
如此明显的谎话，谁都能一眼看穿。
陈亮现在明白为什么这家企业，展位前排队的人不多了——好家伙，纯纯是先把人骗过来再说。
学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新挤出一张笑脸：“那上面写着四千底薪，包吃住，这个是真的吗？”
“这个是真的。”面试官答得倒是干脆。
学长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笑容。
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面试官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是针对设备维护岗位的。你这个岗位底薪是两千，但提成高啊，而且——”
好家伙。
听到这里陈亮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成本合约专员，分明就是在招销售。
“抱歉，我先走了。”
学长直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忽然折返，伸手从桌上把自己的彩印简历抽了回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呵呵，同学，你先。"
排在陈亮前面的那人忽然转过身，笑眯眯地将简历折起揣进兜里，侧身给陈亮让出位置，而后跟上前面那位刚离开的学长。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很大概率是同一个专业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亮也是一阵愣神，显然完全没有料到。
面试官倒是一脸波澜不惊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见惯了这场面，只端起杯子低头抿了口水，表情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犹豫了一瞬，陈亮还是把自己的简历递了过去。
毕竟来都来了，就当积累经验。
“先做个自我介绍。”
“陈亮，海城建设学院大四，会计专业。”
“大学四年担任班长，加入辩论社，获校级二等奖学金、‘北极星杯’省级二等奖，绩点3.4。”
“大二上学期在某公司实习，负责一些票据核验，大二……”
陈亮学着前面两位学长的流程，将那份真假掺半的简历，一条条背了出来。
虽然看似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实际上，此刻陈亮的心里绷得很紧——别的倒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面试官会追问专业问题。
毕竟到现在，他连专业课都没正经上过几节。
“初快过了吗？”
原本陈亮以为，对方会追问些具体的专业内容，然而这个面试官似乎并不按常理出牌，开口问的却是这个。
“上次考过一次，就差两分，呵呵。”
陈亮虽没考过，但好歹知道初级会计是什么，便编了个说法应付过去，又赶紧补了一句，“今年肯定能过。”
“这个倒也不着急，会用某蝶吗？”
原本以为面试官会非常介意，谁知他反倒一脸无所谓，甚至对陈亮这股“自信”颇为满意。
“当然，之前大三实习的时候，那家公司用的就是某蝶。”
陈亮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位面试官根本不懂财会。
方才面试那位徐学长时，机械相关的问题问得又细又准，明显是学那个专业出身的；可到了财会这边，他干脆就不问了。
“嗯，是这样，陈同学。”
面试官把简历放到一边，开出条件，“这个岗位，每月三千五，包吃不包住，双休。你这边能接受吗？”
“三千五？有提成吗？”陈亮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咳咳，会计一般是没有提成的。不过年底干得好，可能会有奖金。”
陈亮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千五——他想起老家明月城那每年都在涨的房价，默默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就这个月薪，什么时候才能买房？
“可以接受。”
虽然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但陈亮还是点头表示答应。
毕竟现在的陈亮，要的不是面试的结果，而是这个面试的过程。
“好。另外你如果之后有想法，也可以转销售岗。我们这边销售底薪两千，但提成高，出差每天都有补助。”
话到此处，陈亮基本已经看明白了：这家公司或许确实需要几个设备管理岗，但那些所谓的成本合约、财务会计，不过是挂在招聘海报上引人上钩的饵。
真正有大量缺口的岗位，只有一个——销售。
"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几口人呢？"
"就我一个人。父母常年都在深城打工。"
"那你未来有什么打算？是否准备……"
……
后面的面试官又问了一些和之前类似的问题。陈亮知道对方是在摸自己的底细，便真假掺半地应付着。
"陈同学，回去等消息。如果通过，我们最晚明天中午之前就会通知你。"
这场面试到此结束，陈亮缓缓起身，准备奔赴下一场。
有了这一遭的经验，陈亮决定拿自己工商管理专业的简历，换一个类型的公司再去面试一番。
毕竟他今天来，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三年半之后毕业，自己这个专业到底能拿多少月薪，能进什么样的公司，待遇又如何？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唯一目的。
"某某建设公司？就这家了。"
陈亮瞄准了队伍最长的那一列，似乎是家专门招聘土木学院学生的公司。土木和计算机本就是海城建设学院最好的两个专业。
想来这些同学的面试情况，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这一届海城建设学院毕业生的真实水平。
想到这里，陈亮不再犹豫，再次挤进了人群之中。
"不是吧，怎么还问这么详细啊？"
"你以为呢？这可是今年春招最好的公司了，咱们几个班除了考公、考研上岸的，基本全来了。"
陈亮刚挤进那条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就听见排在前面的两个同学，正在讨论什么水准仪角误差、混凝土强度等级C30之类的。
这些东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排在队尾，踮起脚朝那家公司的招聘海报望去。
海报上写得很清楚：主要招聘土木建设学院学生，除此之外还招审计岗位，但只招一名。
虽然只有一名，可从这张海报的排版、待遇、岗位要求来看，就能看出这是家公司绝对和上一家不一样，最起码很真实。
"咱们团支书也来面试了？她不是要二战考研吗？"
"谁知道呢？审计岗只要一个人，我感觉非她莫属。"
"也不一定吧。这种施工单位，得跟着工地到处跑，也不一定就看谁的绩点更高。我感觉我还挺有优势的。”
.....
听身后两个男生的聊天，想来还是商学院大四的学长。
陈亮不着急，慢悠悠地排在队伍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工商管理专业的简历。明知道专业不对口，心里却还是升起一丝侥幸。
虽说是“万金油”专业，但未来总归会学几门关于会计基础的课程，万一一会儿表现好，说不定就有机会呢？
"不是吧，他ACCA都考过八门了？这还让人活吗？面呗！这谁能面得过他啊？"
"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全是卷王。"
"切，这有什么？我有初会呢！"
"呵呵，你有初会。你看看咱们班，除了那几个倒霉蛋，谁没有？"
"我还有计算机二级、普通话证书呢。哈哈哈"
……
一瞬间，陈亮心里刚升起的那点侥幸，被身后这句话当场浇灭。
是啊，他们说得没错。
财会专业每一届至少四个班，两百多号人，企业只招一个审计，还不一定就在海城建设学院招。
那些考过初会、备考CPA、甚至ACCA过了几门的人一抓一大把，怎么轮得到一个工商管理毕业的？
想到这里，陈亮的心彻底凉了。
如今，专业分流的结果基本已成定局，以他的成绩，除了工商管理就是市场营销。
如果是被选择到工商管理，即便将来自己考过了初会，又如何？
那些公司心里都会算这笔账——财会本专业的还挑不过来，凭什么要一个工商管理的？
千里挑一的机会，又凭什么落在他身上？
"害，自己刚才还想着面试审计？这不纯搞笑吗。"
陈亮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他准备换一家公司继续看看——以自己手里这份工商管理专业的简历，还能应聘哪些岗位，还有哪些公司肯要。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份会计简历，本就不属于他。
而手里这张真假参半的工商管理简历，才是三年半之后，他最可能要面对的真实情况。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在眼前，
不是别人，正是带自己进来的崔晶莹，崔学姐。
她似乎刚从面试席上起身，脸上挂着笑意，步伐轻快，和刚进场时相比，整个人明显舒展了不少，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自信。
“嗯？陈学弟，你也在这儿？”
崔晶莹也认出了陈亮，主动走上前笑着打招呼。陈亮顺势从队伍里退出来，两人走到角落里人少的地方。
“崔学姐，应该拿到入职通知了吧？”
听她语气轻快，陈亮也跟着开心了几分。
“嗯，一家海城本地的企业。”
崔晶莹点了点头，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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