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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矛盾之人」


罗森堡南郊的冰风峡谷里,冷风正顺着狭窄的岩缝呼呼地往里灌。

四周全是挂在悬崖边上的厚重冰挂,踩在脚底下的雪层硬得跟石板差不多,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钉和冻土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我们在这片雪原里已经折腾了大半天。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我和反击之箭接下的第四单委托了。

在这一个月里,反击之箭几乎成了我的固定合作队伍。

苏珊娜是个做事讲究效率的实用主义者,深知这片冻土上的魔物有多难对付,只要公会里刷出报酬丰厚的高阶野外清剿委托,她就会在当天早上准时来旅馆敲我的房门。

由于我每次结算只拿三分之一的报酬,剩下的全换成让他们帮忙在商路和猎人营地散发画像的条件,队里的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提摩西每次在路上都会主动跟我探讨各种魔术的联合使用,帕特里斯和密米尔在分口粮的时候也会顺手把最好的那份烤干肉留给我。

至于走在侧翼的莎拉,平时跟我搭话的时候依旧习惯性地撇着嘴巴。

反击之箭在城里认识的行商多,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画着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顺着南来北往的雪地车队,已经陆陆续续被送往了巴谢兰特公国和涅里斯王国的各个边境关卡。

虽然三号信箱里每天取出来的回执依然全是些对不上下落的废纸,这种看着情报网一天天变大的感觉,好歹让我心里那股烦躁感平息了不少。

比起最初那种互相提防的尴尬气氛,现在队伍里的行动节奏明显顺畅了许多。

「帕特里斯,压低重心!别让它把前排撞散了!」

走在前面的苏珊娜突然大喝了一声。

正前方三十步开外的雪窝里,一头体型堪比小型马车的重甲霜岩兽(Rimeplate  Crag)猛地撞开碎石堆冲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厚重岩甲,四条短粗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头顶长着一对带倒钩的巨角,正带着大片雪沫子直奔前排而来。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迅速并排站位,两面覆铁圆盾狠狠砸进积雪里,双臂青筋暴起,正面迎上了狂暴的冲击。

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

坚硬的冻土被两人的靴子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不过前排的阵型稳稳地扛住了第一波扑击。

「提摩西先生!请配合我!」

我从队伍后方迈出半步,单手平举起白龙牙,正对着霜岩兽厚重的脖颈,将体内的魔力调动起来。

提摩西的施法速度虽然算不上顶尖,施法经验却相当老练。

听到我的提醒,他立刻举起手里的木法杖,大声念出咒文。

「好!愿伟大的冰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承受冰河之浊流吧——」

要使用的魔术是——

「『『冰击(Ice  Smash)』』!」

寒气在半空翻滚着,呼啸着越过苏珊娜的头顶,结结实实地轰在重甲霜岩兽的胸口上,浓厚的白雾顺着岩甲的缝隙蔓延。

仅仅过了两秒钟,那头原本还在刨地的庞大魔兽,连同四蹄踩着的泥水一起,整整齐齐地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冰雕。

漂亮,这样一来身上的坚硬岩甲和内脏素材就算是完整保全下来了。

「呼……成功了!」

提摩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准备收回法杖喘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侧面冰壁的缝隙里突然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借着死角,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直扑我的腰侧。

那东西个头不大,动作却敏捷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嘴里泛着蓝光的尖牙显然有毒性。

来这出啊.....这种级别的偷袭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呢。

我正嫌麻烦准备随手弹出一记冰锥把它在半空中戳死。

崩——!

一声清脆短促的弓弦震鸣声从斜后方猛然炸响。

几乎是同时,一支带着穿甲钩的重型箭矢贴着我的长袍兜帽飞过,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箭矢在狂风中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偏移,精准地自疾风雪鼬的右眼刺入,从后脑穿出,强大的动能带着它的尸体飞出两米多远,死死钉在坚硬的冻土石缝里。

雪鼬的后腿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好厉害的箭。

不管是出手的决断还是对风向的预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实在漂亮。

我转过身看过去。

莎拉正站在一块稍微凸起的雪石上,缓缓放下了手里那张长弓。

她挑起下巴,嘴角挂着平时的挑刺神色。

「还吹什么零失误的后卫啊?居然连背后的死角都漏掉了,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了看钉在石头上的雪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正揉着发酸手腕的提摩西。

提摩西刚才施展中级魔术耗费了不少心力,施法后的硬直动作稍微长了一点,这才导致侧后方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空隙。

要是换成别的愣头青魔术师,大概当场就要跟她争论到底是谁的防区失职了吧。

不过提摩西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平时对大家一直挺照顾的,这种时候当面把队友的失误捅破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照顾年长同伴的面子也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之一。

反正我是负责兜底的,把功劳顺手推给莎拉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我转过身面对着莎拉,认认真真地朝她欠了欠身。

「刚才确实是我大意了,多亏莎拉小姐的掩护。救了我的命,非常感谢你。」

站在高台上的莎拉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在旁边的雪地上飘来飘去,两只手抓着长弓的力道猛地加重。

「……啰、啰嗦死了!谁管你了!少自作多情!」

莎拉有些气急败坏地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把长弓往肩上一甩,飞快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去拔钉在石壁上的箭矢,连看都没敢往我这边再看一眼。

又是这样啊。

每次我稍微在队里的表现稍微弱势一点都会被她稍微嘲弄一番,试图挑起口角。

有的时候说话确实很刺人啦,但是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感觉。

所以这个时候就得这么做,就像是逗猫一样。

所以这种性格其实还挺好对付的。

前排的苏珊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那丫头,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不过刚才那招冰击配合得真漂亮,提摩西,你说是吧?」

「啊啊,多亏了鲁迪乌斯在后面微调魔力,不然以我的咏唱速度,根本无法应对刚才那种情况。」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采集素材。天黑前我们得赶回罗森堡去交任务。」

帕特里斯拔出剥皮短刀蹲在冰雕前开始处理关节,密米尔则在周围采摘伴生的冰草。

我把手揣进灰袍的袖子里,站在旁边负责警戒。

全队在欢快的气氛中开始处理战利品。

把四头被冻死的霜岩兽素材完整剥离装进麻袋,这趟耗时三天的清剿委托总算是圆满收工。

★ ★ ★

结束了委托,我们赶在太阳彻底落山前回到了罗森堡。

把素材在公会后勤处完成了结算,分完佣金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原本到了这个时间点,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大多都已经喝得烂醉,开始搂着同伴吹嘘今天的战绩。

今晚的大厅里却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嘈杂与紧张感。

大壁炉前方的中央特级告示板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B级和A级队伍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围在特级板前面?」

苏珊娜把刚领到的一袋金币塞进腰包,有些疑惑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前台走去。

过了没一会儿,提摩西拿着一份刚抄录下来的羊皮纸副本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显得相当严肃。

「苏珊娜,公会刚刚发布了一项联合战略委托。是罗森堡市政厅、阿斯拉王国驻北境使馆以及大商会联合出资的特级大单。」

反击之箭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我站在提摩西身侧,顺着羊皮纸上的文字看过去。

委托标题用加粗的深红色墨水写着:深入加尔高遗迹最深处的第七层,清理因地热异动苏醒的高级魔物群。

在委托报酬那一栏,除了数额巨大的阿斯拉金币与魔力矿石开采权之外,公会还特意标注了参与队伍可以获得高额的公会功勋积分。

这种级别的任务,在北方大陆通常几年都难得碰上一回。

「加尔高遗迹第七层……」

苏珊娜看着地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险,栖息的魔物最低也是A级起步。公会疯了吗?居然向常规队伍公开招募?」

「不,苏珊娜,仔细看这里。」

提摩西伸出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中间的一行小字。

「罗森堡最强的大型集团『Thunderbolt(雷光)』早在近三个月前就已经全员出动,在深层建立中继营地进行大拓荒了。这次由佐尔达特·黑克勒率领的王牌队伍『Stepped  Leader(踏步的领袖)』打头阵进驻第七层进行BOSS房开拓,公会给反击之箭这种队伍的委托是跟进后半段的外围清理和后勤支援。」

听完提摩西的说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脑子里稍微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整个Thunderbolt集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下到最底层去啃硬骨头了啊。

难怪这两个多月在罗森堡的大厅里连佐尔达特他们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这种超大型遗迹的深层开拓耗上两三个月本来就是常态,他们大概率是一直在地下中继营地里轮换休整,根本没怎么回过地面。

既然前面有罗森堡最强的集团和S级队伍顶着打大头,我们这边的后勤压力理论上应该不会太大。

不仅能拿到一笔足以支撑我和反击之箭继续寻找线索的巨额佣金,还能借着这种全境瞩目的大任务,把『霜星』的名号彻底打进北方最高层的圈子里。

名声越响亮,往后各个国家的公会在收到关于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时,重视程度就会越高。

不过,就算前面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没关系,反正有我在后面兜底。

说起来,佐尔达特先生啊……

也是好久没见了呢。

要是等会儿在深层真的碰上了,站在他的角度这可是头一回认识我。

那家伙会是什么反应呢?

看我现在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脸上这副假惺惺的笑脸看着让人恶心吧。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苏珊娜,接不接这单?」

站在一旁的帕特里斯搓着手,眼睛里泛着光。

「这趟只要跑下来,拿到的酬劳足够全队换上一整套耐寒的精钢重装,连提摩西的高级魔杖都能买下来了。」

苏珊娜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把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鲁迪乌斯,你怎么看?第七层那种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只是在外围清理杂兵,也随时可能遇到从深层漏出来的危险魔物。」

第七层?

我倒是前世曾经和反击之箭一起去加尔高遗迹接取委托,但是充其量也只是在外围搜刮掉落的雪龙兽鳞片而已,但现在居然出了这种大事件吗?

是蝴蝶效应还是时间差?我懒得想了,这种任务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威胁性,接下就是了。

「如果反击之箭打算接下这单,我自然会全力配合。后排的防御和全队的治疗交给我解决就行。」

我迎着苏珊娜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苏珊娜身旁的莎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长弓往背上扯了扯,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怪物少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珊娜看着队员们的反应,在桌上用力拍了一下掌心。

「好,全员通过,我现在去柜台登记。今晚各自回旅店把保暖道具和口粮准备齐全,三天之后,城南门集合出发!」

苏珊娜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前台。

★ ★ ★

从罗森堡南门出发,顶着暴风雪在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半,加尔高遗迹那座半掩在雪山悬崖底部的巨大入口总算出现在视野里。

虽说这地方名义上叫作遗迹,实际上的构造更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体、层层向地底深处延伸的巨型地下要塞。

从第一层到第六层,沿途几乎看不到多少活着的魔物。

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大剑劈断的冰原巨蛛残肢、被钝器砸碎的岩石蜥蜴甲壳,以及雷光集团沿途设立的荧光标记路标。

到处都是『Thunderbolt(雷光)』集团留下的开拓痕迹。

不愧是罗森堡最强的S级集团,前六层的常规魔物几乎被他们像犁地一样清理得干干净净,沿途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留下的废弃宿营地残骸。

随着队伍顺着盘旋向下的宽大石阶不断深入,四周的气温并没有因为进入地下而有所回暖,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冷。

穿过第六层尽头那扇被外力强行轰开的厚重铁门,我们正式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第七层。

刚踏进第七层的瞬间,眼前的光景让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地面上的情况相当糟糕。

通道的宽度一口气拓宽到了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通行的程度,两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墙壁上结满了厚达数寸的硬冰。

头顶数十米高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片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发光苔藓与天然魔力结晶。

冷冽的蓝白光芒洒在湿滑的地面上,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一片通亮,亮堂得甚至不需要额外点燃火把。

不过这种亮光丝毫没有带来半点暖意。

脚下的地面也同样被一层厚厚的黑冰完全覆盖,黑冰底下隐约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深色血迹和暗红色的符文石砖。

「全员把防滑铁爪扣紧,前排注意探路,这地方的冰层下面全是暗坑。」

走在最前面的苏珊娜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反手将背后的大盾解下来套在左臂上。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走在她的右侧,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坍塌的石柱。

反击之箭摆出了最标准的防御阵型。

提摩西和密米尔走在中段,莎拉背着长弓在侧翼游弋,至于我,依然在队伍末尾压阵。

哪怕鞋底绑了公会配发的铁齿防滑垫,踩在如此光滑的冰面上依然容易打滑。

走在前排的帕特里斯每走几步就得拿短剑在冰面上戳一下来借力,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走在侧翼的莎拉显然也有些吃不消。

她的长靴虽然质量不错,在倾斜的拐角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长弓差点撞在旁边的冰壁上。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连肩膀都绷得死紧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要是摔上一跤,身上的骨头大概得和冰块碰个结实。

照这种速度挪下去,不仅体力消耗大得吓人,万一突然遭遇魔物突袭,队伍连个像样的闪避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把枪换到左手,右手顺着长袍垂下,掌心贴近地面,体内的魔力顺着脚底微弱地渗入下方的黑冰层。

「......」

我没有调动大范围的土石,只是用冰魔术稍微修改了一下道路的表面。

伴随着魔力的流淌,以我们脚下为中心、向前延伸出的一条宽约一米的小道上,原本光滑如镜的黑冰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层细密如砂纸般的粗糙颗粒。

这招其实是很久以前在魔大陆为了在沼泽地赶路琢磨出来的微操技巧,用来防滑再合适不过。

走在前面的莎拉刚迈出一步,靴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粗糙的冰面上,原本预想中的打滑完全没有发生。

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用靴尖在地面上用力蹭了蹭,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确认地面确实没有刚才那么滑了之后,她有些狐疑地回过头,视线越过肩膀朝我看了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假装正在专心研究古代建筑的构造。

只要我不承认,这种微小的魔术干涉就不会被当场抓包。

不直说就能避免她那过剩的挑刺心作祟,也就能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当然我也没有说她性格差的意思啦.....只是相对我来说,我和她的相性比较差吧。

莎拉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嘴角撇了撇,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 ★ ★

沿着黑冰通道前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环形石室。

「原地休整五分钟,喝口水检查装备,接下来就要进入未探索的岔道区域了。」

苏珊娜把大盾靠在石柱旁,揉了揉肩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坐了下来。

帕特里斯一屁股瘫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大口白气。

「累死老子了,在这鬼地方走一个小时比在雪原上跑一天还要费劲。」

「少抱怨两句吧,帕特里斯。至少这第七层亮堂得很,不用提着火把到处晃悠。」

提摩西笑着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坐在旁边的密米尔。

我走到石室边缘,把白龙牙靠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壶早就凉透了的清水,准备润润喉咙。

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莎拉走了过来,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把手伸进防寒斗篷的内侧,掏出一个用厚皮革包裹的小水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粗暴地一把塞进了我的怀里。

「拿去喝。」

水壶撞在我的胸口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我接住水壶,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莎拉把两只手插在皮甲口袋里,目光偏向一旁,嘴唇微微抿着。

「……在后面缩手缩脚的,别冻死在半路上拖累队伍。」

不,这种东西我用魔术就能自己造出来啦....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低情商的话。

还是坦率的接受她的善意比较好。

我拧开水壶的塞子,一股滚烫的热气冒了出来,里面泡着北方的晒干草根,闻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清香。

在这冻得骨头都发疼的地下深层,能喝上一口冒热气的热水确实是难得的享受。

我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

「多谢,水温刚好。」

我把水壶递了回去。

「……谁管你温度好不好了,多管闲事的小鬼。」

莎拉一把抓过水壶塞回怀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我的靴子,又看了看地面,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刚才在路上,是你搞的鬼吧?」

「莎拉小姐指的是什么?」

「少装傻,地上的冰突然就不滑了。……算了,当我没问。」

她把长弓往肩上扯了扯,转身走回了苏珊娜身旁坐下。

★ ★ ★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重新整队出发。

越过环形石室,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加宽广,甚至隐约能听到地下暗河奔流的低沉轰鸣声。

两侧高耸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古代浮雕,大多雕刻着身披重甲的魔族战士与多足巨兽交战的惨烈画面。

提摩西一边走,一边借着周围的蓝光辨认着石壁上的风化文字。

「这上面的壁画可真够古老的。看起来加尔高遗迹在第一次人魔大战的时候,确实是作为地下要塞来使用的呢。」

「提摩西,你连这种古代文字都看得懂?」

帕特里斯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好奇地回头搭话。

「以前在魔法学校的图书馆里查阅过一部分资料。据说建造这里的地底魔王拉冈哈冈,拥有神级的土魔术才能。那家伙能够轻易在大山内部开辟出四通八达的地下大道,甚至能把整座要塞沉入地底,用来进行跨区域的大规模奇袭。」

提摩西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

神级土魔术吗。

在脑海里勾勒出移山填海的画面,这种规模的工程确实称得上神迹。

我使用土魔术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是否能摸到土神级魔术的门槛了呢?

只要掌握了那种感觉,那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以及....又是地底魔王拉冈哈冈啊。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总会本能地联想起前世玩过的那款勇者斗恶龙二代里的大神官哈冈。

那家伙在游戏里可是在死前召唤出了破坏神西多,是个相当难缠的经典反派。

不知道这位异世界的地底魔王是不是也喜欢搞这种临死前同归于尽的把戏。

「神级什么的听起来太遥远了。老子只关心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值钱的矿石,或者被遗留下来的古代金币。」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在石缝里戳了戳,随口吐出一句大实话。

「得了吧,帕特里斯。就算有金币,前面的雷光集团早就把值钱的东西扫荡光了,能剩下点魔物素材给我们就算走运了。」

苏珊娜笑着打破了他的幻想。

走在侧面的莎拉也跟着撇了撇嘴。

「就是说啊,与其做发财梦,不如多注意脚下。掉进暗河里可没人捞你。」

「莎拉你这丫头怎么老是咒我啊!」

通道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密米尔也跟着咧了咧嘴。

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提着白龙牙,脚步轻快地踩在坚硬的石板上。

听着前面同伴们随意的闲聊与拌嘴,看着前方摇曳的人影与火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安宁感。

「雷光集团的主力应该已经在里面建立了阵线,我们只需要按照契约负责外围的魔物清扫和杂兵拦截就行。」

苏珊娜拍了拍手,示意全员整装。

「行动时以自保为第一优先,遇到解决不了的高阶魔物立刻退回安全区。明白了吗?」

「明白!」

说起来,自从大转移发生之后,我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平静地走在队伍的后头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每天都在为了生存疲于奔命,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凶暴魔兽,脑子里除了变强和防备人神,根本装不下多余的东西。

后来到了罗森堡,为了伪装自己、建立情报网,又不得不每天戴着虚伪的面具到处逢场作戏,在酒馆里用暴力解决麻烦,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现在的状况却不一样。

虽然一开始和反击之箭的相处闹得相当不愉快,经历了一个月的磨合与并肩作战之后,这帮人确实是相当好相处的同伴。

眼前的都是熟悉的人,早在前世就已经磨合过,所以我想当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珊娜沉稳可靠,提摩西和密米尔博学和善,帕特里斯虽然嘴碎不过手脚利落,哪怕是整天对我恶语相向的莎拉,其实也是个心思单纯、口是心非的好姑娘。

在这样熟悉的队伍里,我不需要随时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实力。

这种平平淡淡的冒险者生活,意外地让人觉得很舒服。

自己似乎总算掌握了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社交了呢。

我之前因为自我破碎而失去的东西,似乎终于找回来了一些。

原来只要稍微放下一点防备,哪怕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北方大陆,也是能建立起这种不用勾心斗角的同伴关系的。

如果在找到塞妮丝和希露菲之前,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再稍微持续一段时间……

哪怕只是多持续几个月,似乎也是一件挺值得期待的事情。

脑海里浮现出塞妮丝温柔的笑脸,还有希露菲在树下红着脸的样子。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然而......

★ ★ ★

前方的通道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一些。

「大家稍微放慢脚步,前头的暗冰比刚才的还要多一些,踩空了容易扭到脚脖子。」

苏珊娜走在队伍最前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收到。」

帕特里斯应了一声,握紧短剑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前方的拐角。

就在我们刚刚绕过一处坍塌了小半边的巨大承重石柱时,脚底下的整片冻土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震颤了起来。

轰隆隆——!

起初只是一阵沉闷低沉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庞然大物在几百米外的地底深处用力翻了个身。

紧接着,头顶上方那些粗壮的冰柱开始剧烈晃动,大块大块的碎冰伴随着碎石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立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挥出一记土魔术。

一面平整厚实的石板在众人头顶上方横向展开,稳稳挡住了砸落下来的几根冰棱。

「怎么回事?地热引发的坍塌吗?」

莎拉迅速抽出一支钢头箭搭在弓弦上,转头环视着四周晃动的岩壁。

「不……听这动静,不像是单纯的落石。」

震动越来越剧烈。

顺着通道深处吹出来的风里,开始夹杂着剧烈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人类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呼喝。

随后,是一声沉闷庞大、几乎要把耳膜震破的野兽咆哮。

吼——————!!

那声音在狭窄的岩层之间来回回荡,震得人胸口一阵发闷。

「在前面的未探索大厅!有人在跟高阶魔物交手!」

苏珊娜脸色一沉,反手拔出背上的阔剑。

「全员切换战斗队形,跟我来!」

我们顺着通道一路狂奔。

穿过一条百来米长的倾斜走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面积足有罗森堡公会大厅四五倍大的巨大地底石殿。

周围的石柱倾倒了大半,地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碎石与暗红色的血迹。

里面的景象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

大殿中央趴着一头体型庞大得像座小山一样的巨兽。

那东西四足着地,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黑色骨质甲壳,粗壮的尾巴随意一扫,就把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硬生生砸成了碎石块。

头顶上长着一根向前弯曲的黑色巨角,嘴里喷吐着带着白色浓雾的高温热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盘踞在第七层最深处的霸主,S级魔物「骸甲地龙」。

「开什么玩笑……这体型……」

跑在我前方的帕特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在公会的图鉴里,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灾难级别的魔物。

平常这种级别的怪物大多蜷缩在最底层的深渊里休眠,根本不会在外围游荡,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座废弃遗迹的第七层撞个正着。

「这可不妙啊……」

大殿的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

有些人的重型板甲被踩得像薄铁皮一样凹陷下去,有些人的法杖断成了两截,周围到处都是碎裂的盾牌和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

盾牌的残片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由两道雷电交叉构成的闪电纹章。

是罗森堡最强的冒险者集团「Thunderbolt」的徽记。

看这架势,Thunderbolt引以为傲的先遣队伍几乎已经处于全灭的边缘了。

在距离地龙不到十米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满头是血,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眼角一路流到下巴,把胡子染得一塌糊涂。

手里那把原本宽厚的双手大剑已经只剩下半截剑身,断口处参差不齐。

男人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断剑的剑柄,挡在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同伴身前。

虽然整张脸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可那副满脸横肉、咬牙切齿的凶狠神态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佐尔达特先生.....名震罗森堡的S级队伍「Stepped  Leader」的队长,这片北方大地上数一数二的剑神流高手。

真是可恶,连这种怪物级别的资深冒险者都被打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这头地龙的凶暴程度显然远超正常的预期啊.....

佐尔达特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握着断剑试图站起来,可他的右腿膝盖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扭曲着,刚一用力就重重地摔回了冰面上。

受的伤真的相当严重。

........

好,等待会冲进去的时候先第一时间用岩炮弹打飞地龙,然后先给他施加治愈魔术保住他的命吧。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隐藏实力的时候了,要避免继续伤亡,就只能先把地龙干掉,名声什么的之后再说。

而且,就算不配合长枪,我单纯使用魔术应该也能硬生生把这种魔物直接杀死。

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我思考的间隙,地龙开始继续移动。

地龙根本没有把这个残废的人类放在眼里。

庞大的身躯转动了一下,沉重的脚掌踩在结冰的石板上,朝着废墟角落移动。

视线移动到地龙移动的方向,在佐尔达特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治愈法袍的女性正摇摇晃晃地扶着石壁,手里的治愈法杖顶端亮着微弱的绿光,似乎正打算拼着最后的魔力给前排的同伴治疗。

嗯?

那个治愈师……那个背影和造型,是不是有点眼熟?

距离隔得稍微有些远,光线又昏暗,看不太真切。

可那一头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光泽的金发,以及脑后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轮廓……

咦?

不会吧……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在别的地方……名单上明明写着尚未确认位置……

没等我的思维从这片混乱中理出头绪,地龙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前压下。

黑色的巨爪拍碎了地面,坚硬的吻部顺势往前一挑,犄角直接挑飞了治愈师手里的法杖。

气浪将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卷飞到了半空。

女人在空中无助地挥动着手臂,发出了一声短促惊恐的呼喊。

地龙在下方猛地仰起头颅,张开了巨口。

它甚至没有合拢下颚去咀嚼。

借着重力下落的势头,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同破碎的长袍一起,被那张黑洞般的大嘴一口整整齐齐地吞进了食道深处。

咕咚。

地龙的喉管在粗壮的鳞甲下剧烈蠕动了一下。

随后,那头巨兽昂起庞大的头颅,朝着大殿高耸的石质穹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宣示胜利的咆哮。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

——————!!!

————

——

昏暗的迷宫,咆哮的魔物。

「鲁迪!」

保罗大声喊叫,再次把我踢倒在地。

几乎同时,有个东西发出巨大声响,掉到我的旁边。

「呜……呜喔喔!」

九头龙的眼睛。

还有额头上长了角般突起物的脑袋,和我近在咫尺。

「呼……呼……」

「……谢谢您救了我一命,父亲。」

我回头寻找保罗的身影。

他脸朝上躺著。

可是,不只是躺在那里而已。

保罗的眼神呆滞,意识不明。而且……

没有下半身。

「……咦?」

————

————

保罗死了。

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冒牌货,死在了龙的嘴里。

而现在。

在那张一模一样的大嘴里,塞妮丝也……

……骗人的吧?

我的,母亲也……

眼前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彻底剥落。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



————!

★莎拉观点★

大殿中央那头庞然大物刚把那个白袍女人整个吞进喉咙里后,仰起那颗巨大的脑袋,朝着头顶的石穹发出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咆哮。

震落下来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脚边。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长弓,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整条右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什么玩笑啊,这种怪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地上全倒着人,连罗森堡最强的佐尔达特都满头是血地瘫在石柱底下,手里的大剑断成了两截。

那可是那个佐尔达特啊。

平时在公会里不可一世、连公会长都要礼让三分的S级队伍队长,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喘气。

完了。

我们反击之箭这种队伍卷进这种场面里,绝对是全灭的下场。

面对这种传说里的S级魔物,我的箭矢连在它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都办不到,甚至连给它挠痒都不配。

逃跑?在这种没有退路的地下深层,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连呼吸都快要彻底停滞的刹那——

呼!

强大的气流呼的一声刮过我的脸颊,刮得耳边生疼,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压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

喂,搞什么啊?

我有些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怒骂一声。

下一秒,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光景。

他轻轻的对着地龙竖直挥下了手掌。

身旁的空气似乎被一股无法理解的蛮力抽空了。

嚓!

一声剪开布料一样的声音响起。

大殿中央那头足足有四五层楼高的地龙,甚至连咆哮声都还没彻底落下来,那四条粗壮得像石柱一样的大腿,就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从关节处错位断开。

粗壮的四肢齐刷刷飞了出去,滚烫的黑血像喷泉一样喷出好几米高。

数吨重的庞大龙躯失去了支撑,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塌陷,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石地板上,震得整座大厅都在剧烈晃动。

那是什么魔术?还是剑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段。

刚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跟我斗嘴的那个白发小鬼,突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还没等我从这股剧震中反应过来,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出现在我视野里。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能跑出来的动静,连我的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白线。

那是鲁迪乌斯。

在狂奔的过程中,他单手抓住背后那根缠满白布的法杖,手臂用力一扯。

布条被瞬间扯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布片,在风雪里像下雪一样散开。

布条底下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用来防身的长柄魔杖,分明是一柄通体纯白的三叉长枪。

枪身正中央嵌着一颗发出刺眼红光的魔石。

长枪?

那不是斯佩路德族的武器吗?

这家伙平时天天背着这根东西到处走,嘴里口口声声说是北神流的防身魔杖,结果竟然是一把真真正正的凶器?

这小鬼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挤在一起快要炸开。

鲁迪乌斯整个人就已经借着地龙塌陷的尾部腾空跃起,稳稳落在了还在疯狂扭动的龙背上。

他疯了吗,居然直接跳到魔物的背上去?

可是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他踩着那些坚硬如铁的黑色骨甲,顺着地龙剧烈翻滚的脊椎,一路朝着上方狂奔。

手中的纯白长枪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银色光影。

「嘎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吼声,每一次挥砍砸下,地龙背部连重锤都砸不烂的厚重黑鳞就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翻卷爆开。

大片大片滚烫粘稠的黑红龙血像瀑布一样在他身体两侧大量喷溅。

整个大殿里全是血肉被撕开的沉闷声响。

怎么可能……

太过离奇的情景在我眼前展开,我暂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步,三步。

他踩着血泊直接冲到了地龙拼命挣扎的脖颈处。

那头地龙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仅存的颈部肌肉疯狂扭动,试图把他甩下去。

鲁迪乌斯完全没有减速。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手里的白色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快到视线无法捕捉的平整横线。

地龙那颗硕大的头颅,硬生生被这一枪横着削飞到了半空。

断颈处喷出来的黑血直接把大殿顶部的冰挂全给染成了暗红色。

砰!

更吓人的是,那颗飞到半空中的头颅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内部突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随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颗龙头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肉和骨渣。

轰隆!

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无头龙尸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从地龙四肢断裂到整个头颅化为碎肉,整个过程大概只有短短两三秒。

我瘫坐在地上,两只手里死死攥着长弓,连咽口水都忘记了。

全场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算什么啊……

鲁迪乌斯....你究竟是什么?

那场噩梦并没有在这里停下来。

原本应该结束战斗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呜咽。

鲁迪乌斯从倒塌的龙颈处翻滚落地,整个人被滚烫的龙血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银灰色的头发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周围躺着的人。

他像一条发了疯的狗一样,猛地扑在还在冒着热气的地龙尸体上。

他扔掉了手里的白枪,把两只手直接插进了地龙皮肉翻卷的胸腔和食道里。

手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硬生生把那些连利剑都割不开的坚韧肌肉和胃壁往两边撕扯。

滋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龙胃袋里的酸水和腥臭的内脏碎片喷涌出来,混合着滚烫的血水,把他胸前的灰色长袍浸透。

酸液甚至烧得他的衣服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在干什么啊?战斗明明已经结束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胃酸和焦臭的血腥味冲得我直犯恶心,我死死捂着嘴巴,连吸气都不敢用力。

他两只手在那些冒着热气的内脏和血水里拼命乱抓乱扒,整个人几乎半截身子都陷进了龙尸的豁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发抖。

他死死盯着被撕开的洞,嘴唇惨白,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极细小的声音。

周围全是碎石落地的声响,不过我还是勉强听清了他在念叨些什么。

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打赢了以后的咆哮,连普通的喊叫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魔怔一样的碎碎念。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不要死……求你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在血肉里胡乱扒拉着。

金色的头发……高马尾……白色的袍子……

那个被吞下去的女人的背影,还有这小鬼平时天天画在纸上的那张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这家伙……

哗啦!

随着一声闷响,鲁迪乌斯整个人向后一仰,从食道深处硬生生拖出来一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人影。

女人的袍子被胃酸烧烂了大半,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只剩下微弱的进气。

鲁迪乌斯双手把她抱在怀里,膝盖重重砸在血泊里,双手直接覆在了女人的胸口上。

下一刻,整座昏暗冰冷的大殿被一片无法形容的白色强光瞬间淹没。

刺眼的光芒甚至刺得我眼睛发疼。

光晕像波浪一样在大殿里荡开,连我脸上的擦伤都泛起一阵古怪的发热感。

怎么可能……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在那片光芒里,女人身上被酸液烧焦发黑的皮肉,竟然以快得吓人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连呼吸都快停掉的人,胸口竟然重新平稳地起伏起来。

这种光芒到底是什么魔术?连被融成那样的人都能当场救活吗?

光芒很快熄灭了下去。

大厅里重新变回了昏暗的模样,只剩下周围几根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鲁迪乌斯依然跪在血泊里。

这家伙,是把自己的母亲救下来了吗?

如果这是他母亲.....

「咦?」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鲁迪乌斯身边的时候,看到他整抬起袖子,发疯一样在女人脸上胡乱擦拭着。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被擦出原本轮廓的脸。

看清的瞬间,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疑问。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眉骨很平,鼻梁旁边还带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那是佐尔达特小队里的治愈师。

根本就不是他画上的那个人。

鲁迪乌斯手上的动作在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指尖挂着一滴浓稠的龙血。

嘴里那些含糊不清的念叨声也跟着消失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平稳呼吸着的年轻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晃了晃,瘫坐在了满地的内脏和血水里。

刚才那股要毁掉一切的疯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整个人蜷在血泊中间,一动不动。

所以说,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

整个人还处在一阵发懵的状态里。

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喂……开玩笑的吧……」

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帕特里斯手里的两把短刀掉在了地上,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两只眼睛瞪得比死鱼还要大,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不仅是他,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苏珊娜,此刻也呆立在原地。

提摩西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整个反击之箭小队,包括我在内,全员的大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彻底停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后卫支援。

这简直就像是一头伪装成小孩子的上位魔物,在看到同类抢食之后突然发狂,把对方当场活活撕碎了一样。

「咳……咳咳!」

废墟的石柱阴影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靠在断石上的佐尔达特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费劲地用那把断了大半截的大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额头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淌着血,半张脸全是干涸的血痂。

作为罗森堡公认的最强剑士,这男人平时的脾气暴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在公会大厅里连说话都是扯着大嗓门吼出来的。

所以说我平常很看不惯他。

可是现在,佐尔达特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茫然。

至于为什么我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我们周围的小队成员现在都是这个神情。

佐尔达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片被肢解的龙尸,最后落在了坐在血泊里的鲁迪乌斯身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只能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你……你这小鬼……到底……」

躺在旁边的几个Thunderbolt集团的残存成员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那些身上带伤的重装战士撑起身子,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着退开,仿佛坐在龙尸中间的那个小孩比刚才那头活着的地龙还要危险好几倍。

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个小鬼的身上。

然而,鲁迪乌斯对这些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么坐在满地的内脏和血水中间,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让人恐惧的感觉,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退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低头看着自己被龙血完全浸透的衣袖。

我透过散落的刘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一片死灰,我只能如此形容。

就和第一次在酒馆遇到他施暴的时候一样,是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生气的眼神。

甚至连他平时那副挂在脸上的假笑都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弯下腰,在满地的碎肉里找到了那柄纯白色的三叉枪。

他没有把枪上的血擦干净,只是像抱着一根普通的木棍一样把它提在手里。

他抬起头,视线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周围那些冒险者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有人甚至把盾牌提到了胸前。

看到这一幕,鲁迪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后,他把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去看那个被他从龙肚子里硬生生拖出来救活的女人。

他只是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血洼,默默朝着大殿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最后,他在一根远离人群的黑色石柱底下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把身体缩进了阴影里。

整座大厅里依然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提摩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检查那个昏迷的治愈师,苏珊娜则开始组织剩下的人处理伤员。

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可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极其复杂地往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瞟上一眼。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冰渣。

看着那个缩在石柱底下一动不动的瘦小背影,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很难受。

这家伙……

刚才明明救了所有人,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罪人一样?

★ ★ ★

从加尔高遗迹第七层爬回地面,再顺着被暴风雪淹没的旧商道走回罗森堡,整整花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整支队伍都让人觉得很窒息。

脚底下除了靴子踩进深雪里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呼啸的北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的交谈。

伤员们被安顿在用粗木和兽皮扎成的简易雪橇上。

那个被鲁迪乌斯从地龙食道里硬生生掏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躺在最前面,由提摩西和密米尔轮流在两侧照看。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走在前面带路,偶尔放慢脚步回过头,视线在后方停留两秒,随后又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大家都在看着那个人。

鲁迪乌斯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我们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了。

暗红色的龙血在风雪里冻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发黑血痂,大块大块地贴在衣服和袖口上,走动的时候甚至会发出细微的干裂声。

他手里提着那柄重新用碎布胡乱缠起来的纯白三叉枪,低垂着脑袋,目光放在脚前方的雪坑里。

每当冷风从后头刮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总会飘来一股刺鼻的干涸血腥味,混合着地龙内脏里那种洗不掉的酸臭气。

我想走慢一点去跟他说句话。

可是每当我稍微放慢脚步,看着那个被黑血浸透的瘦小背影,喉咙里就像是卡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支队伍就像是在护送一具会自己走路的活尸一样,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沉默地往前挪动。

看着前面那个在风雪里机械迈步的身影,我心里那股烦躁感不断膨胀。

老实说,在罗森堡公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觉得这小鬼恶心透顶。

那天我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亲眼看着他拿着那两张画纸在人群里转悠。

他明知道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的是个输光了钱的烂赌鬼,明知道那种喝得神志不清的佣兵最容易发疯找茬,却偏偏顶着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凑了上去。

那副做派在我看来,根本就是在故意挑衅。

后来的事情更是坐实了我的判断。

当那个醉汉把画像踩在脚下的时候,这小鬼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单手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按在桌子上,连续两次把人的头骨往实木桌板上砸。

桌子砸塌了,木屑和血沫溅得到处都是。

最让我反胃的是他当时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甚至还在维持着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可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温度。

那是杀惯了人、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的冰冷眼神。

紧接着,他在苏珊娜出声之后瞬间收手,用高级治愈术把人治好,随手像踢垃圾一样把人踹出门外,转头又掏出魔石请全场喝酒。

那一整套熟练得让人发毛的手段,让我认定了他是个披着小孩子皮囊的危险权贵。

一个在王都大宅邸里待得无聊了、跑来北方边境找借口打人发泄的贵族疯子。

他手里拿着的那两张寻亲画像,在我眼里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恶劣嗜好的幌子罢了。

所以我讨厌他。

讨厌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贵族做派,讨厌他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客套敬语,讨厌他微笑着把人当沙袋砸的残忍。

可是……

后来在罗森堡接了几次委托,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的想法确实开始动摇了。

那家伙为了找家人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每次拿到报酬就去买大批的羊皮纸,晚上在房间里一张一张画画像,把金币换成魔石作为悬赏押金,甚至只要遇到别的队伍就低头拜托人家帮忙留意。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可是越是这样,我脑子里就越觉得矛盾。

既然他那么在乎家人,当初在公会大厅的时候,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情来?

那天晚上在旅店的房间里,屋里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苏珊娜盘腿坐在床沿上擦拭着短剑的剑鞘。

她把布条放下,转过头看着正在给弓弦上油的我。

「莎拉,你最近对鲁迪乌斯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捏着满是油脂的粗布,在原地卡壳了好半天。

这问题这几天一直堵在我胸口,憋得难受。

「……怪得要命的家伙。」

「怎么个怪法?」

我把弓弦扔在膝盖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确实很在乎家人,平时在队伍里跟提摩西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而且……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这段时间在野外,我确实受了他不少照顾。」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遇到突发状况他总是第一个顶在前面,连我漏掉的魔物也会顺手处理掉,作为后卫,他无可挑剔。

「明明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做派却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

考虑到这个房间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我咬了咬牙,还是把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硬要说的话,他在队伍里给我的感觉,跟苏珊娜你平时给我的感觉差不多。」

苏珊娜手里的短剑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跟我差不多?」

「就那种……老气横秋、好像什么都能兜底的感觉。可他又跟你不一样。那家伙笑归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可你真凑近了看,就觉得他在故意把所有人都往外推,连一句多余的私事都不肯聊。……还有在公会那次。把人往桌上砸的时候,那种眼神,根本就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神。」

那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每次看着他的笑脸,后背都忍不住冒凉气。

苏珊娜听完我的话,脸上那点打趣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短剑插回皮鞘里,目光投向窗外。

「我和你想得差不多。以前在别的迷宫队里,我也见过那种眼神的人。」

「……那种眼神?」

「嗯。在大灾害里死光了所有亲人、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家伙。他们平时比谁都冷静,比谁都能干,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讲规矩。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强大如他也会有坏掉的可能吗?我当时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真实感。

「那孩子……现在全凭一口气在硬撑着呢。」

苏珊娜叹了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在酒馆那一次就是表现。那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能有个人去拉他一把,把他救出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微弱声响。

去拯救他?

苏珊娜的话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转着。

能够拯救鲁迪乌斯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我顺着这个念头想了半天,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我自己。

拯救他?

……哈,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吧。

我刚开始把他当成找乐子的贵族少爷,说了那么多难听刻薄的话,肯定也狠狠伤了他的自尊心。

而且回想一下平时的相处,不管是在雪地里拌嘴还是在战斗中配合,我隐约觉得自己始终被他压了一头。

无论是实战中的反应速度,还是处理事情时的冷静,我永远是被他照顾、被他包容的那一方。

我根本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也完全没办法理解他在来到北方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少可怕的事情。

而且,我现在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也没有办法讨厌他。

就是处于这么一种矛盾的状态。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我小声咕哝了一句,把手里的长弓和油布收进包里,站起身走出了苏珊娜的房间。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里,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带着疑惑钻进了冰凉的被窝。

我只是个连自己温饱都要拼尽全力的普通猎人之女,哪来的资格去拯救别人。

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困惑,我当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是现在。

看着走在前方几步远的那个血色身影,苏珊娜那天晚上的话在我耳边再度响起。

苏珊娜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毫无疑问,就是处于已经绷断的状态。

他当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哀求话语。

啊啊,我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

他根本不是什么跑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少爷。

他那张画像上的寻人启事,也根本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是真的把自己活下去的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了寻找家人这件事情上。

那个治愈师,从背后看与他画像上的母亲简直没什么差别。

正因如此,当他看到那个治愈师被生吞的刹那,他才会以为自己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了眼前。

所以他才会连身上的血迹都不去擦,只是像个做错了事的罪人一样,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

胸口沉甸甸的,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之前到底有多固执,才会把这样一个快要被逼死的人,当成纨绔子弟来挖苦?

明明我心里其实很清楚,鲁迪乌斯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但我的行动不允许我承认这个事实。

风雪渐渐小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罗森堡那道由灰色巨石垒砌起来的庞大城墙,终于破开风雪显露出了轮廓。

城门就在眼前了。

佐尔达特头上缠着渗血的粗布,跟在雪橇旁边,连大剑断了都没心思去管,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反击之箭的其他人也跟着往前走,准备去公会把这趟特级开拓委托的后半截手续给办了。

我放慢脚步,走在最后面。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旁边的鲁迪乌斯身上。

鲁迪乌斯在靠近城门岗亭的一侧停了下来。

他没有跟着队伍往城里走。

他手里提着那柄沾满黑血的三叉枪,整个人低垂着脑袋,两只手垂在身侧,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积雪厚重的石壁旁边。

那副模样……

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刚单挑宰了一头S级魔物的大英雄。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在暴风雪里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在这三天的回程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队伍说过。

相应的,队伍里的成员也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偶尔有人想和他说话,但最终都作罢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过一句交谈。

看着他那副样子,苏珊娜前些天在旅馆房间里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子里转了起来。

『那些在灾难里失去了一切、心里早就死过一次的家伙。……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

我虽然无法理解他现在是什么心境,但是我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放他离开,他可能真的会和苏珊娜说的一样,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朝着苏珊娜和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这趟委托……给大家添麻烦了。既然已经进城,我就不跟着去公会了。那么,有机会再见吧,各位。」

开什么玩笑啊……

这家伙顶着这身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打算一个人去哪里?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我脚底板直冲脑门。

虽然我知道,那个拯救他的人不可能是我。

但是,对于他,我没有拯救不了就不去伸出援手的理由。

......

我的双腿甚至没有经过脑子的同意,直接在雪地上猛地蹬了一脚,快步冲了上去。

在他迈出第四步之前,我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那截冻得发硬的长袍衣袖。

我手上的力道很大,把他的身子扯得向后晃了晃。

掌心里立刻传来干硬血块碎裂的触感。

「喂!给我等等!」

鲁迪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散开,右眼那道长长的伤疤露在外面,绿色的眼睛深处只有一片灰暗。

果然,和那天在酒馆里是一样的眼神。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莎拉小姐?」

他居然还在用这种平淡得让人发毛的客套敬语跟我说话。

看着他那张没有半点活人生气的死人脸,我选择把我胸口那团憋了整整三天的火气彻底发泄出来。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发硬的血痂里。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我的眼神……?」

「对!一副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打算找个雪坑钻进去烂掉的死人眼神!看着就来气!」

「我把现场弄得太难看了,中途还犯了毛病。……抱歉。公会要是追究破坏现场或者尸体损毁要扣钱,全从我那份里扣掉就好。」

听到这句话,我气得两眼发黑,右脚在厚厚的雪地里狠狠跺了一下。

泥水飞溅在靴子边缘。

「哈?!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啊!谁跟你聊扣不扣钱的事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恶心?满地是内脏确实恶心死了!可要不是你冲上去,那帮人早被消化成渣了!连我们能不能活着跑出来都两说!」

周围几个进城的佣兵被我的喊声引得转过头来看,我狠狠一记眼刀瞪过去,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在皮甲斗篷边缘用力蹭掉手套上的血渣。

「……而且。」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脚下的雪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下去。

「……你在撕开那头龙的时候,嘴里一直在碎碎念吧?」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把那个金头发的治愈师,认错成你要找的人了吧?」

「……啊啊。差不多吧。」

他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干涩的回答。

听到这句承认,我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三天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我就知道。……这不就全说得通了吗?又没人觉得你是为了好玩才去切那头龙的。」

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靴子在雪地上用力碾了碾。

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本想好的那些挖苦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把头偏向一侧,飞快地把那些丢死人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虽然嘴上不想承认,可你那身手确实没得挑。能一个人把那种S级怪物宰了,你很厉害。大家都欠你一条命,这是事实。」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快要着了火。

「听懂了没有?!你救了所有人!以后少在我面前摆出那副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条命的倒霉死相!……我要说的就这些!」

话音刚落,我迅速把右手握成拳头,结结实实地在他那满是干硬血迹的胸口上重重砸了一拳。

咚!

拳头撞在发硬的血痂上,震得我的指关节一阵发麻。

「赶紧滚去旅馆把这身臭血洗干净!难闻死了!」

扔下这句话,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抓紧背上的长弓,猛地转过身,踩着深雪飞快地跑进了城门洞里,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 ★ ★

★鲁迪乌斯观点★

胸口上传来一阵钝痛。

不算特别重,不过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冷天里,隔着硬邦邦的血痂砸在皮肉上,确实结结实实地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痛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刚才被莎拉用拳头砸过的地方,那些发黑干裂的龙血血块被震碎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稍微干净一点的灰色布料。

长袍的袖口处,还留着一个刚刚被粗皮手套用力攥出来的褶皱印子。

风雪呼呼地刮过耳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几天在地龙肚子里翻找内脏起就一直纠缠在我耳膜深处的那股尖锐嗡鸣声,在这一拳砸下来之后,突然彻底平息了下去。

视野里的景象好像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城门洞里晃动的橘黄色火把光芒,排队进城的商队护卫呼出的白色热气,还有踩在泥泞雪水里的靴子声。

所有之前被我本能隔绝在外的声音,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那孩子这三天在路上一直坐立不安的,生怕你进城之后就直接不告而别了。」

苏珊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转过头。

反击之箭的队长正提着两袋用粗麻绳捆扎好的魔物素材站在我旁边,看着莎拉跑没影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走吧,大英雄。回公会把这趟的账结了,顺便回旅馆好好洗个热水澡。这趟任务拿到的报酬,足够你再加画好几百张画像了。」

「……嗯,走吧。」

我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在苏珊娜身后走进了城门。

风雪吹在脸上依然很冷,不过脚步踩在雪地里的时候,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得像是在踩着棉花了。

回到罗森堡公会大厅的时候,里面的喧闹声比平时还要夸张好几倍。

大门刚被推开,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投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背后缠着布条的白龙牙,身体习惯性地绷紧了一点。

不过,预期中的拔剑声或者防贼一样的排斥并没有发生。

大殿深处的几张长桌旁,正坐着那些从第七层被运回来的伤员。

头上缠着厚绷带的佐尔达特正靠在柱子边喝着麦酒,在他身旁,那个被我从龙腹里拖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已经能自己捧着热汤小口喝着了。

佐尔达特的几个同伴正在跟大厅里的其他人讲着深层发生的事情,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过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些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撼,有对强者的敬畏,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冒险者眼里冒出来的狂热光芒。

唯独没有我预想中的恐惧和排斥。

佐尔达特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露出烦躁的神色,只是默默端起酒杯,朝我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站在前台后面的公会职员在看到我走近时,原本公式化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

他在帮我办理任务结清手续时,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一句。

算完了战利品分成,他把分给我的那份沉甸甸的金币推了过来,整个人特意朝我欠了欠身。

「辛苦您了,鲁迪乌斯先生。公会高层已经全额免除了现场损坏的调查责任,这是您的报酬与特级贡献积分。」

我伸手抓起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是啊。

是这样的。

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脑子里怀疑自己呢?

我并没有被任何人排斥。

虽然因为把对方误认成了塞妮丝,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那副发疯撕扯内脏的恐怖模样,我做的事情依然是救下了整支队伍。

冒险者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粗汉,可比我想象的要实在得多。

谁救了他们的命,谁就是无可争议的强者。

恐惧的那一部分正在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消解开来。

看着周围那些略显炙热的眼神,我终于彻底确信,我在这几个月里做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也没有走上倒退的老路。

结完账,我谢绝了苏珊娜一起去酒馆庆祝的邀请,抱着那袋金币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旅馆。

我叫旅店伙计送了整整三大桶滚烫的热水上来。

把房间的门反锁好,我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硬得像铁板一样的灰色长袍。

上面发黑干结的龙血和胃酸黏得死死的,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随手把它丢进一旁的水池里后,我跨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里。

水温很高,烫得皮肤一阵阵发麻。

我把整颗脑袋完全沉进了水面底下。

水流咕嘟咕嘟地漫过耳朵和头发,我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发丝里凝固的血块和酸臭味。

温热的水流顺着脖颈流淌,把这几天积压在四肢百骸里的沉重疲惫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等我终于憋不住气、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的时候,肺里灌进了新鲜的空气。

胸口,不知不觉间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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