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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存在之人」


在演习场轰飞魔王后,我立刻冲进这间研究室,把给奥尔斯帝德的报告打入了石板。

既然不知道回信何时来,就只能定期确认。

嘛,毕竟是那位龙神大人,反正「把握了。以上」这种超短业务联络一周后才会寄来就是极限了。

正这么高估着,我眼前桌上黑石板的沟槽,开始像脉动一样放出红光。

「……哦哦。」

不由得出声了,太快了吧。

立刻就来回信了。

龙神大人,难道在据点闲得发慌?

『状况把握了。』

石板光滑的黑面上,短文字列浮起,换行。

接着下一段文字列,从下方滑溜溜地滑入。

『关于巴迪冈迪的使徒嫌疑,可以大幅下调。』

还是一如既往没爱见的文面。

怎么说呢,想起前世在某论坛上看到的社畜的帖子,深夜两点客户专务只把要点用条列发来时的情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只是,内容是朗报。

巴迪不是人神手下,光这一点肩上的担子就卸了一半。

不过,不知道理由就囫囵吞下,我的脑袋也没那么天真。

『能请教根据吗?』

发送。

石板立马做出了回应,红光一闪一闪,显然对面的打字速度快得异常。

『那家伙(人神)有一个特性。』

『对这个世界的原住生物,植入无条件盲信的特性。』

『成为使徒者,无一例外狂信地崇拜那家伙。』

『哪怕到死的边缘,那份心醉也不会动摇。』

原来如此,盲信的特性吗,理解了。

不如说,这恰好验证了我曾经的猜想。

在阿斯拉王都大厅宰了北帝奥贝尔时的光景,掠过脑海。

前世在阿斯拉王都深处斩杀那个麻烦大叔时,那家伙内脏洒着、到断气寸前都「这也是神的指引」地恍惚表情念着。

那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接近精神污染。

原来如此。

使徒这东西,对人神来说就像狂信的邪教信徒吗。

对使徒来说人神就是狂信者的教祖本身。

路克明明应该只见过人神一次,却对于他的建议深信不疑。

就连身为异世界人的我,可能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他那种氛围的影响,即使我的疑心很重,也会不由自主的往相信他的那个方向靠。

巴迪又是如何呢?

在演习场被炸飞,然后对我放的台词是这个。

「不要胡乱相信陌生者。持续听信自己理解不及的存在的甜言,迟早破灭。」

……嗯。

怎么想,都不是邪教信徒会吐的台词。

如果人神的手下对目标倾泻那种正经到极点的忠告,那家伙该抱着头喝空好几瓶胃药了。

妨碍营业也到极点了。

石板的文字,进一步更新。

暂且,这样能安心过学园生活了。

不,距离安心还早。

『了解了。只是,那家伙知道人神之名,会不会有过某种关联的可能性?』

『无数循环中,那家伙成为使徒的前例完全没有。』

『警告了怀疑陌生者以上,可以断定现时点不是使徒。』

『只是,那家伙记得那名字的事实不可轻视。』

『禁止完全解除警戒。』

『如果有时间我会找机会,调查那家伙的因果。』

毕竟那家伙听到人神之名时,确实显出知道的反応。

我吐了口气,如果是Boss亲自认可的话,我也不用担心六臂肌肉魔王从背后劈我头了。

『了解,我会在大学就这样待机。』

我打入简洁回复,石板红光倏地消失,恢复成黑石板。

......

「……只能等吗。」

★ ★ ★

我的右手握着炭笔,在平坦的木板上写下人类语的基础文字「ア」「イ」「ウ」。

「……あ、い、う。」

坐在眼前小椅子上的茱莉,凝视着我的手下,用刚学会的拙劣发音跟着念。

还是个五岁左右的矿坑族小女孩。

她原本只会说部分兽神语和矿坑族村落使用的独特方言。

这样一来,跟只懂人类语的札诺巴就无法沟通。

尤其是人偶制作这类精密作业的指示,更是如此。

「好,那下一个。这个是『苹果』。」

我指着木板旁放着的红色果实,慢慢念出单词。茱莉用大眼睛交互看着果实和我的嘴型,小声重复。

「苹……果?」

「对,学得好。」

我用短剑削掉苹果皮,切成一口大小送到她嘴边。

咔嚓,一声小小的咀嚼音。

这样,单词和实物应该就能在脑内对应起来了。

前前世教弟弟学话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我教的是弟弟吗?不记得了。

不管怎样,这种踏实的工作我不讨厌。

「Master,这个关节部分,人类语叫『膝盖骨』对吧。」

「对。要再现那块骨头平滑的动作,土魔术的黏性再……」

茱莉这半年取得了惊人成长。

毕竟相比前世那种教学风格,还是现在这种特种训练一样的教学比较符合茱莉的节奏,她看起来学的也很开心。

工房角落,能看到札诺巴正与巨大木材搏斗。

我买下的茱莉,现在已经作为他的左右手发挥作用。

原本就拥有的矿坑族特有的土魔术才能也彻底开花,现在在札诺巴工房里,独自学习着有关人偶的制作。

看着那两人,忽然,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半年,了吗。」

自从击败巴迪冈迪以来,似乎已经过了那么久。

一年大半被雪与冰封闭的这片北方大地,也迎来了短暂的春天,校舍周围的树木也终于开始冒出绿色嫩芽。

时光流逝真快。我周围的人际关系,这半年也变了不少。

教室最前排,克里夫一如既往一脸难色地摊着魔术书。只是,他膝上必定坐着艾莉娜丽洁。

那家伙,以我随口灌的助言为基础,废寝忘食地埋头开发把诅咒逃到外部魔导具的术式。

每晚被艾莉娜丽洁吸干精气熬出严重黑眼圈,教室里却「我是天才嘛」地得意洋洋,真了不起。

教室后方,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完全失去了以前的蛮横,像披了猫皮一样安静坐着。

嘛,每次我进教室,两人尾巴都猛地一弹——披的是哪门子猫皮就一目了然了。

那件事以来,她们叫我「老大」,完全收在序列之下。

赶走麻烦求婚者的约定也好好履行了。

啊,我可没有要走她们贞操之类的东西哦,我不是那种人。

七星得到食谱以来,窝在研究室的时间增加了。

偶尔,我送去的改良版和食,她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梦见回故乡。

而在我膝边,茱莉热心地翻着人类语单词本。一切看起来都顺利。

只是,塞妮丝那件事,依然像鲠在喉的鱼骨一样没有进展。

夏利亚贵族街怎么找、王族情报怎么集,确凿证据一件都没抓到。

有时半夜一个人,无可奈何的焦躁感,会像黑泥一样从胸口底处涌上来。

把拉诺亚贵族宅邸一个个砸过去、用武力逼问母亲下落的破坏冲动,也有反复冒出来过。

只是幸运的是……我快要真正暴走前,她必定会为我踩下刹车。

「……鲁迪。」

那对我来说,是这学园生活中唯一且最大的疗愈时间。

「嗯?怎么了,希露菲。突然一副认真脸。」

「听说了……最近,一到放学就总泡在研究栋三楼塞伦特同学的研究室对吧。」

旧资料室的昏暗中。在我膝上读书的希露菲,突然抬起头。隔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声音的语调,比平时略低。这是……不妙的流向吗?

这几个月,我确实经常泡在七星研究室。

召唤魔术阵的解析,也是奥尔斯帝德大人给的重要任务之一。

「啊啊,嘛,算是那么回事……」

「前几天,走廊上远远看到塞伦特同学了。」

「哦?」

「戴着面具……但摘下面具就能看到,是个非常华奢可爱的女孩子……所以,鲁迪每天关着门,跟她两人做什么呢?」

不妙,声音语调好低。

这完全进入讯问模式了吧?

前世  Galgame  的话,这里选错选项就直奔  Bad  End  的场面。

我慌忙抬起上半身变成跪坐姿态。

「单、单纯帮忙研究魔法阵!那家伙天生完全没魔力,我不代注入魔力、测试回路,实验第一步都进不了!」

「哦……研究魔法阵,需要那么频繁?几乎每天放学都窝在那里吧?」

「哇!真、真的纯粹学术探求和魔力供给!我发誓!对对天上众神、对我家神龛、甚至对保罗名誉发誓!我和塞伦特之间,绝对一点亏心事都没有!」

我拼命连珠炮,希露菲用手遮嘴,噗噗笑了。

「……噗。鲁迪的誓言,总觉得乱七八糟的呢。」

「我是认真的希露菲!相信我的人格!那家伙对我来说,只是满脑实验的偏屈研究者!一根手指都没想碰!绝对没别的事我发誓!」

「好好好……不用那么急,我又不是认真怀疑鲁迪。」

「呼……真的吗?总是吓我会对心脏不好啦……」

「嗯,我知道鲁迪是好孩子哦。只是……就算知道是研究,看鲁迪每天在别的女孩子房间待很久,还是会有一点点奇怪吧?」

「非常抱歉!明天开始严格缩短实验时间,每天出入时必向希露菲大人报告!」

「呵呵,报告不用。鲁迪心里好好有我就行。」

……靠这对话,总算是收拾了险些演变成一团糟的场面。

我松了口气,重新把头枕到她膝上。希露菲什么也没说,开始温柔地梳我的头发。

后来跟七星透露了这牢骚,被她冷眼回了一句「你也体谅一下没有伴侣、还得听你秀恩爱的人吧?」什么的,还是不用说了。

我一直以为,只能按人神说的等偶然事件。

在这学园里,只是无为地过时间,等胶着状况自己行动。

但事态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急剧动起来。

★ ★ ★

咚咚,工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失礼了。鲁迪乌斯君,在吗?」

从门对面传来的,是菲兹学长声音。我停下捏黏土的手,把后续交给茱莉,站起身来。

「是,这就来。」

打开门,那里站着穿着学生会制服、衣着端正的菲兹。

她的表情,跟平时温和的氛围略有不同,表情比平时稍显僵硬。

「鲁迪乌斯君。爱丽儿大人叫你。说是有重要的话要谈,希望你立刻去学生会室。」

爱丽儿?那家伙在这种时候,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托札诺巴和茱莉照看,和菲兹一起赶往学生会室。

走在走廊上,菲兹小声低语。

「……抱歉,鲁迪乌斯君。突然叫你出来。」

「不,没关系。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嗯,我觉得应该不是……只是爱丽儿大人,表情非常认真。」

认真的表情,吗。

那位难以捉摸的王女露出那种表情,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政治相关的麻烦事,或者……是关于我本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她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

无论哪种,肯定会变成麻烦事。

走到学生会室门前,我和菲兹紧张的对视了一眼,敲响了房门。

「请进。」

从门对面传来的,是如铃铛转动般、却又有骨气的清凉声音。

房间中央,铺着豪华天鹅绒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少女。

反射阳光闪耀的金发,被复杂而优雅地编起,白色制服上披着绣有王家纹章的豪华披肩。

那举止、那视线分配,每一处都充满生来便立于人上之人的气品。

这女人的那一面,我怎么都无法完全信用。

阿斯拉王国第二王女,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同时也是天下第二大蠢货。

结合前世那些经历,我是这么看的。

顺带一提,第一是路克。

她身后,路克完全消去了平时的轻浮态度,作为忠实骑士以直立不动的姿势侍立。

手常置腰间剑柄,那不容错过我一举手一投足的锐利视线刺来。

一如既往的过度保护。

哼,作为守护君主的骑士,倒是接近满分的动作。

但也就只有动作而已。

看见这个人的瞬间我就忍不住升起敌意,但最终还是压下去了。

「妾身正在等你呢,鲁迪乌斯阁下。」

爱丽儿大人浮起微笑,劝我坐正对面的沙发。

我依言落座,菲兹静静移到爱丽儿大人斜后方,站到护卫位置。

房间中,包裹着奇妙的紧张感。

「那么。」

爱丽儿大人拿起桌上放的红茶杯,慢慢注视其中。持杯指尖的优雅动作。

「我从菲兹听了很多鲁迪乌斯阁下的事。这半年间,你似乎相当精力充沛地活动呢。」

「惶恐。」

「前几天那件事,也收到了漂亮手腕的报告。面对不死魔王一步不退,甚至粉碎其上半身。你的武勇,如今已不止夏利亚,响彻拉诺亚王国全土,想必也是时间问题吧。」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毕竟平时都在和菲兹学长一起探讨学术问题。」

「学术....吗。鲁迪乌斯阁下还真是好学呢。」

她含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茶碟。

咔嗒,陶器相触的干声响在安静室内响起。

然后,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束羊皮纸。

「这边稍微让人缕清了一下你的身世。……啊,别误会。迎接如此卓越的魔术师入学园,学生会当然有义务把握来历吧?」

「……原来如此。」

那似乎是我经历记录的调查报告书。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阿斯拉王国菲特亚领布耶纳村出身。

三岁师从水圣级魔术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五岁至水圣级。

七岁赴菲特亚领要塞都市罗亚,任市长令嬢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家庭教师。

之后因菲特亚领转移事件消息不明,近年中央大陆北部以冒险者『霜星的鲁迪乌斯』扬名。

现在作为特招生被招入魔法大学,滞在拉诺亚王国魔法都市夏利亚。

另外,虽止于传闻,也有在罗森堡近郊单独讨伐S级魔兽地龙的传说。

……大筋没错吧,鲁迪乌斯阁下?」

她以淡淡口吻,读着我的公开经历。

那内容,是把我登记在公会的资讯和北方大地传开的传闻汇总的东西吧。

没什么特别新的情报,不如说,还少了很多东西。

「是。没问题。」

我平然点头,能感觉到侍立身后的路克似乎相当动摇,菲兹更是抱着手一脸着迷的模样。

难道说,现在才是他们第一次打开接触这份文件吗?

那种反应,大概是对我爽快承认单独讨伐S级魔兽这种超乎常理的战果感到惊讶吧。

事实如此,我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这家伙的惊讶什么都无所谓。

问题是,爱丽儿这家伙在想什么。

「是吗。」

爱丽儿满足点头,忽然沉下表情。

「拥有如此才觉,却离开故乡在这北方之地做冒险者营生……听说大转移事件中你也与家人离散。想必,心劳不绝吧。」

「……承蒙体察。」

「妾身也是被逐出故乡之身。寻求家人的你的心情,痛切明白。」

爱丽儿大人这样说着,静静站起。

然后把视线移向侍立身后的路克和菲兹。

「路克、菲兹。稍微退下。妾身想跟鲁迪乌斯阁下两人,再谈些深入的事。」

「殿下!把这男人跟您两人独处,绝非正常之举!」

「听好了,路克。这是命令。你在外面看着别让可疑者靠近。」

路克想反驳,爱丽儿伸手掌制止。

路克一段时间交互瞪着我和爱丽儿,最终不情愿地跟菲兹一起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空气变了。

爱丽儿大人脸上之前那份做作的微笑漂亮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浮着的,是面对猎物的捕食者般的、锐利而又带着几分愉快光芒的表情。

....接下来才是正餐吧?能查的如此详细,我不信她没查出我暗处的那些情报。

她拿起桌上另一束羊皮纸,在我眼前摊开。

「那么。外人没了。剩余经历也聊聊吧。」

「支配罗亚里社会的七岁少年,『灰鼠』的Boss。

以恐怖支配各地恶棍、掌握其情报网。

然后,菲特亚领归还后,在当地尽行恶逆的盗贼团一夜之间完成『谜之失踪』的事件。

更有北方里街道悄悄流传的、对敌对者不容赦,破坏殆尽的『破坏手』异名。

…....作为一个小孩子,你的手段实在是太惊人,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一开始就来这么爆炸的情报吗?居然知晓到了这个程度.....

破坏手那个暂且不说,boss这种古早的情报,还有菲托亚领那里的事情,虽说是阿斯拉王国第二王女,但亡命之身的她,怎么得到这么详细的情报?

「....我姑且可以问一下情报来源吗?」

「既然已经查明你不可能是大流士那一派的人物,当然可以。提供后续这些情报的,便是菲托亚领地如今的领主,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卿本人。」

菲利普?

他怎么会来这里掺一脚?

....

不,结合他的现状,其实也不难猜吧。

如今绍罗斯大人已经去世,艾莉丝离开,希尔达去世,菲利普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如果没有寻求一个合适的名分庇护自己,想必很快就会被盯上。

而这个时候,第二王子派已经战败,第一王子派又是由仇人大流士领衔,也不难想象菲利普会选择投靠爱丽儿阵营。

只要爱丽儿证实了没有真正死亡,大流士一派就始终缺乏一个理由去清算菲利普。

就算实力悬殊,但是家人之仇更胜于一切,菲利普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菲利普卿寄来了极秘书状呢。

你归还时的行动,以及之后的动向,这边都逐一收到报告了。

他现在需要后盾,第二王子派已经被击败,第一王子派背后是父母之仇的大流士……那么,他选的便是妾。」

「……我被算计在计划中了呢。」

「政治就是这种东西哦,鲁迪乌斯阁下。妾身健在这一事实,正是让大流士无法直接攻击菲利普卿的威慑力。他为报家族之仇,把一切赌在妾身上了。」

像菲利普的作风,倒也算像。

他也在拼命挣扎吧,想必。

「原来如此,理解了。既然菲利普大人是殿下的协力者,我的『暗面』被看透也就说得通了。所以,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妾身从菲兹那边听说了你不少有关你的事情。」

爱丽儿愉快地笑了。

「鲁迪乌斯阁下,似乎这半年以来都在暗中调查有关贵族的详细情报,详细程度几乎都触碰红线了呢。」

「而我这边,也总是收到鲁迪乌斯阁下频繁前往贵族区闲逛的情报。」

「到底是想去干什么呢?是去那边打探有关母亲的情报,暂且还好说,但据菲利普卿的情报,鲁迪乌斯阁下是为达目的不忌暴力的性格。

妾身啊,担心你近期就会到达忍耐极限,开始用武力袭击拉诺亚贵族的宅邸呢。」

希露菲,连那种事都说了吗。

不,不能怪她。

爱丽儿是她的主君。

报告我的动向,是护卫当然的义务。

而且,她也是因为是太担心我,才跟爱丽儿商量吧。

没想到那竟会这样勒住我的脖子。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你似乎认定你的母亲被拉诺亚贵族囚禁着。而且,为那目的,不惜诱拐贵族、或袭击宅邸的觉悟吧?」

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流下。

这女人居然如此精明,到底能猜测到哪一步?

跟菲利普一样,或者比他更麻烦的种类。

如此这般更让我觉得疑惑了,如果是如此精明的人物,为什么前世会被路克那种人物蛊惑住?

总之先继续对话吧。

「殿下是来阻止那个的?」

我感到有些许不解。

这种气氛,怎么看都像是想要要挟我的情况。

她难道愚蠢到敢拿这种情报来威胁我的地步?她应该很清楚我的实力才对,在这里杀掉她也并非做不到。

「怎么可能。不如说,那份觉悟值得称赞。」

爱丽儿咯咯笑了。

大概察觉到我缠的空气变了,她展开双手,表示无敌意。

「别那么警戒。看你为家人拼命的样子,妾身也想帮一把而已。」

爱丽儿大人这样说,取出一张介绍状。刻着阿斯拉王家纹章的上质羊皮纸。

「拉诺亚贵族社会,比鲁迪乌斯阁下想象的更封闭,没关系网得到情报近乎不可能。

我虽是流亡者,在此地尚结识了一些中立守序的世家。

借我的名义引荐,你可以堂堂正正去拜访,不必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把介绍状滑过桌面。

「如果是鲁迪乌斯阁下要寻找家人,就让妾身也插一脚吧。」

按照她的说法,她已经在拉诺亚本地建立了不小的人际关系网,而我可以借用她的这张网,去真正接触甚至直接利用贵族圈子内部的情报。

这是,人情吗。

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这女人的「亲切」,必有背后。

在这里接受她帮助,我就会被视为编入爱丽儿阵营吧。

那会违反奥尔斯帝德大人的意向吗?这里的情况,日后再向他通报吧。

只是,现在的我没拒绝这提案的选项。

搜索行动,我一刻都不能耽误,我已经被所谓的道德戒律卡住行动整整半年了。

「....哼,我就暂且接受你的帮助吧。非常感谢。」

「阁下能信任我们再好不过。」

爱丽儿站起身,对我提裙示了下意。

嗯?说起来,如果她已经和菲利普建立联系.....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既然你已经与菲利普联络,当然知道吧?原本在你派阀的人……现在的『状况』。」

我特意投去像看后巷沟鼠般的冷视线。

「为什么不告诉路克他们?他父亲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已经投靠你的敌人方这个事实。」

皮列蒙所属的诺托斯家,在前世因为情报贩子的错误传递,误以为爱丽儿已经被刺杀身亡,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加入了大流士一方。

这个情报直到爱丽儿等人到达王都准备找皮列蒙发动政变的时候都完全不知晓。

而现在,我很好奇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会抛弃路克吗?还是会发生主君与臣子当场内讧的桥段?

听见这句话,爱丽儿表情反倒扭曲成苦涩的模样。

「……怎么可能说。现在告诉卢克那个,他精神撑不住。在忠义与血缘夹缝中发狂,独断跑去说服父亲、或自暴自弃——无非如此。不能把那么不安定的棋子放在盘面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就因为是意料之中,我才更加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累赘留在身边?

「原来如此,不是情义,单纯效率问题吗。

……不过,我这边从前就想,路克这男人,客气说也不像有能的骑士。

精神脆弱,能力也平庸。

为什么你会一直把那男人放在身边?」

「……这不是应该对阁下说的,妾有妾的理由。

....路克他,是有能力的,只是在特定的情况比较容易被影响到而已。」

爱丽儿扭过头去,似乎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是吗,那算了。我也没有去详细了解一个大男人的癖好。

只是,我得做好在未来随时抹杀他的准备。

「……算了。只是,我这边警告你们一句……如果因路克的无能或不稳定,让希露菲……不,菲兹学长身上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容赦你们。我会用什么手段『清扫』,菲利普的信里你很清楚吧?」

「……妾身知道的。希露菲对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朋友,我不会让她置于危险的。」

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我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很好……那么,长话过多了。」

「那就叫回路克他们吧……希露菲也是,在外面等太久会冷的吧?」

爱丽儿摇了摇桌子上的手铃,门开了。

进来的路克,大概感觉到我和爱丽儿之间紧绷的空气,狐疑地扫视着我。

「殿下,话谈完了吗?」

「嗯。跟鲁迪乌斯阁下,达成了实在有意义的合意……菲兹。虽然很突然,从今天起数日,鲁迪乌斯先生会开始正式调查,请你在他的身边协助他。」

「诶……?」

菲兹——希露菲,发出呆然的声音。

「殿下!让菲兹一个人跟着这男人太危险了!」

路克立刻反驳。

「稍安毋躁,路克。这是我的命令。鲁迪乌斯阁下的力量,对夏利亚治安可能成为大威胁。菲兹……你以『贴身』逐一监视他动向,有事向妾身报告。」

爱丽儿朝菲兹,抛了个带俏皮的眨眼。

菲兹听到爱丽儿的话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隔着墨镜也能看出她视线剧烈游移。

毕竟之前都只是允许她和我暗中接触,像这样的正式认可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遵命。为不负爱丽儿大人期待,鲁迪乌斯君的动向……我会好好盯住的。」

★ ★ ★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调查贵族的行动,爱丽儿要安排希露菲和我一起。

毕竟这样的话,她自己身边就白白少了一个护卫。

但真正决定前往爱丽儿提示的那几家贵族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她藏着的小心思。

走正常的路线,如果不走小路的话,我们的位置距离贵族区隔着相当大的一片商业区。

而且处于校外,希露菲可以比平常放松的多。

我的右手,在厚长袍的口袋里,悄悄摸到了走在旁边的希露菲的袖口。

「……啊。」

旁边漏出一声小小的吐息。

没错,一男一女一起在商业街闲逛....我们现在正处于爱丽儿王女赐予的『特别监视任务』正中。

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约会」。

爱丽儿真是强大的策士啊。

用适当理由支开路克,一边给我做人情,一边挤出我和希露菲的时间。

三管齐下,不可谓不精妙。

厚实布料的另一侧,藏着希露菲纤细的手腕。

手指尖传来逐渐被包裹的触感。

王宫守护术师菲兹大人跟霜星牵手走路这种事暴露的话,明天就会作为让女生兴奋的传闻传遍学园吧。

只是,这厚斗篷和我的长袍袖子,形成了绝妙的死角。

希露菲反而故意面朝前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像确认一样握紧。

我故意装傻问她。

「菲兹学长,那个……不觉得太近了吗?」

「是吗?为了不让监视对象鲁迪乌斯君不逃走,我觉得需要这种距离感,书上好像这么写的呢。」

「那种书……绝对没有吧。」

听见我有些为难的回应,希露菲仿佛起了玩心,以确实的力道握着我的手掌。

总感觉希露菲在这半年以来变得主动了许多呢,不过,这种少见的被强势对待的感觉,我并不讨厌。

「好,先填饱肚子吧。」

希露菲下定决心似的牵着我,朝大路沿街排列的摊子迈步。

林立的露天摊上,刚烤好的面包和烤肉的蒸汽升起。

这种氛围看起来让我有点想起前世在小说里看到的,带着喜欢的女孩一起逛花火大会的情景。

如此幸福。

只是,为什么感觉我像是女生那个位置的人呢?

仅此,这混泥的雪路就像极上的红毯,真是不可思议。

「菲兹学长,那个……看起来很好吃。」

我指的,是在烧热铁板上滋滋作响、涂满蜂蜜和砂糖的坚果烤点心。香喷喷的味道搔弄鼻腔。

「是呢,我来吧。」

「来两个。」

我抢在希露菲之前扔出铜币,接过包在纸里的滚烫点心。

将其中一个递给希露菲。

她想用空着的手接住,而我则是故意避开。

「……?鲁迪乌斯君?」

「你看,学长『监视』中双手不是都被占用着嘛。……来,啊——」

我身为男人,也不能一直任由希露菲进攻呢。

这可是热恋男女途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一,「啊——」那个。

「等、等一下,……在这里?被人看到的话……」

看吧,希露菲的面具还是太脆弱了一些,只要稍微挑拨一下就立马变回原形了。

「没事的,现在大家都忙着吃午饭呢。来,趁凉之前。」

「……唔、……嗯。」

希露菲像是死了心一般,小小张开嘴。

像仓鼠往颊里塞食的谨慎动作。

啪的一下,从指尖夺走点心。

柔软的唇,一瞬触到我的指尖。

脑内跑过电信号,什么啊这。比前世经历的任何快感,这微小接触的刺激都更强。

「……呵呵,好甜哦。是让人怀念的味道呢。」

希露菲一边嚼着一边眯眼。

「布耶纳村市场上卖的……想起砂糖苹果了。」

「是啊。那时也是,我这样……」

我曾经也是这样带着希露菲去逛集市的吧,那时候的她实在是无忧无虑,闪闪发光。

「那时是鲁迪脸红得更厉害哦?还记得吗?」

「……诶,是吗?」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吗?我不会已经老年痴呆了吧。

「是啊。……鼻头上还粘着砂糖。」

希露菲恶作剧般笑了。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瞬,不是白发的菲兹学长,而是绿发那时幼小的她重叠可见。

啊啊,对呢。

我们在那个村子、那片阳光下,确实一起笑过。

直到被转移事件这种不讲理的天灾撕裂前。

我很喜欢白发的希露菲,但绿发形态的她同样让人怀念呢。

一不留神,就已经经历了很多。

虽然曾经天各一方,但我们总算是重逢。

「……啊,菲兹学长。嘴角沾了砂糖哦。」

我反射性伸手擦掉了她柔软唇角上一粒白色的糖。

希露菲的动作,骤然停住。

我们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错。

那是怎样柔软的眼神,希露菲近乎怜爱的注视着我的脸。

「……鲁迪。」

「是。」

「……最喜欢你。」

冷不防的卑鄙袭击,心脏像后空翻的冲击。

「……好卑鄙啊,学长。……被那么说,我没法工作了。」

「呵呵,工作……还是希望你做呢。」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从指尖传来信赖的感觉。

像被那热冲昏,我带她踏入人迹断绝的细巷。

★ ★ ★

大路的喧嚣,像远方海浪声远去。

砖墙上黏着湿苔,冬日冷风像隧道一样穿过。

我停了下来,把希露菲身体温柔推向背后的墙。

「……啊。」

希露菲背碰到墙,发出小小的声响。

她没抵抗,只是视线游移,用颤抖的手抓住我胸口衣服。

我左手,慢慢抬起她墨镜。

出现的,是湿润的红色瞳孔,长长的睫毛,因不安与期待颤抖着。

「……鲁迪乌斯君,这里……可能有人来哦。」

「没事的,谁都不会来。」

我右手撑墙,封锁住她能逃跑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壁咚』。网络小说用烂的模板,实战一用,发现惊人合理的制压术。

用自己身体堵住对方视野,让意识集中我一人。

「……鲁迪……那个。」

「是。」

「……我也想……画鲁迪的肖像,发遍全世界。」

「……诶?」

「看着塞妮丝夫人画像的鲁迪侧脸……非常拼命……好帅气,这么想了。」

什么啊,那个。

在拼命笑着鼓励我的背后,养着那么可爱的嫉妒吗。

想抱紧,现在马上,把这脆弱又可爱的存在,用不会坏的程度、抱到粉碎。

我把脸靠近到鼻尖相触的距离。

猝不及防,她像描右眼伤疤一样,用手指爱抚着我的脸颊。

「鲁迪……不痛吗?」

「伤的事吗?已经完全没有了。」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这里哦。」

希露菲用手掌抵住我心脏所在的胸口。

「……鲁迪一直,是拼命勉强自己过来的吧。」

「……」

不知如何回答,我像这一世往常独处时都会理所应当出现的情形那样,默默地把自己的唇,叠上她的。

希露菲发出小小悲鸣,像攀附般把手臂环上我脖子。

巷子暗处,两个影子溶为一体。

前世与我短暂接触,但又迅速离开我、真爱的爱——这种害羞的词。

★ ★ ★

我的右手,拐过了冰冷石壁的转角。

从昏暗小巷的潮湿空气,一步踏入贵族街开阔

刺眼。

融雪后的午后阳光,在湿石板路上反射,刺得眼睛疼。

我不由得用手臂遮住脸。

「……鲁迪乌斯君,没事吧?」

旁边,传来菲兹学长的声音。

似乎在担心我。

嘛,也难怪。

刚才在小巷里那事,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

总觉得,变成这身体以来,感情的闸门容易松脱。

尤其是最近牵扯到希露菲时。

「……没事,学长。只是稍微有点刺眼而已。」

我放下手臂,装平静地回答,轻轻回握她的手指。

然后,我们再次无言走起来。

拿着从爱丽儿大人那里收下的介绍状,一家一家拜访贵族街宅邸。

那是今天赋予我们的「任务」。

表面,是作为阿斯拉王国亡命王女的代理,向拉诺亚王国有力贵族们问候拜访。

背后目的,当然是塞妮丝的搜索。

爱丽儿给予我们的介绍状,效果超乎想象。

没有被门卫推回,哪家宅邸都被领进应接室,得到与当家、或其代理者说话的机会。

如果是我以私人的身份独自访问,说不定已经引发流血冲突,毕竟我在社会上始终只是一介冒险者,并不算什么富贵人物。

第一家,奥尔科特男爵家。

是一位白发老人,让孙女陪着啜茶。

他瞥了一眼我递出的塞妮丝肖像画,无趣地摇头。

「嗯……没印象的脸。领内也没听说有失踪者,就算你们是爱丽儿大人的朋友,我们这边也帮不上忙。」

第二家,麦克贝因子爵家。

戴着华丽装饰品的中年男,听到我们的请求之后嗤笑了一声。

「金发女人?在拉诺亚,你以为那种特征的女人有多少。首先,我宅邸没有理由匿藏那种来历不明者.....」

第三家,兰开斯特伯爵家。

第四家,达德利家。

「……本人从阿斯拉王国菲特亚领来的,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正在寻找生离死别的母亲,是金发的米里斯教徒.....」

像这样一家家提问。

贵族们的反应,一律都是先表示同情。

菲特亚领的悲剧,这里拉诺亚也传到了。

他们都以郑重的言语表示哀悼,约定向宅邸内使用人打听。

只是,仅此而已。

「遗憾,那样的女性滞留领内的传闻没听过。」

「没能帮上忙,抱歉。」

无论访哪家宅邸,返回的答案都一样。

贵族这人种,对自己的利害无关的事,惊人地漠不关心。

爱丽儿的名声,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阿斯拉的纠纷」。

我无论怎么诉说自己找母亲,也打不动他们的心。

「……这样,名单第五家了呢。」

马车里,我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的名字上画线。

「拉诺亚的贵族,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那是真心话吗?还是说,藏着什么?」

「……不知道。」

菲兹静静摇头。

「只是,他们的态度里,没有说谎般不自然的动摇。至少,我观察范围内。」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找都找不到的话,塞妮丝夫人被匿的地方,可能是从普通贵族社交界隔离的、更封闭的环境。」

「封闭的环境……王族,之类吗。」

「可能性不是零。只是,拉诺亚王宫现在,第一王子派和第二……」

「……是啊。」

若是如此,我的推论从根本上被推翻。

母亲,不是被贵族保护着?

那么,到底在哪里……

思考,迷入死胡同。

焦躁感,再次在胸口深处开始闷烧。

「下一个,是最后一家呢。」

我用手指描过名单末尾写的名字,据说在拉诺亚王国也屈指可数的大商会经营的中立派贵族。

据爱丽儿说,这男人跟其他贵族有些不同,是重实利的现实主义者。

如果,他也拒绝的话……那时,就必须想别的手段了。

马车,在豪奢宅邸门前停下立刻有位年长管家出现,郑重领我们入内。

应接室,比此前访问的任何宅邸都豪华。

打磨光亮的地板,墙上挂着高价绘画。

哎呀呀,最后最后出来了个大人物。这么个大贵族,会特意匿藏流浪的治愈术师吗。

反正,这里也只会回来同样的答案吧。

带着半是死心的心情,我开始陈述惯常的说辞。

「我从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而来,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

我说到这里时。

坐在沙发上的宅邸主人,发出屏息声。

他是四十五岁上下、体格魁梧的男人。

那脸上,浮着惊愕、以及看到难以置信之物般的复杂色。

「……难道。」

男人用颤抖的声音嘟囔,从沙发站起。

然后,以犹豫的脚步,一步、又一步靠近我。

到底,什么?这反应,跟此前明显不同。

男人在我眼前停下,当场像崩落般跪下。

「……恩人大人……!」

「哈?」

我不由得发出傻气的声音。

恩人?在说什么呢,这男人。

「请、请等一下!到底,什么事!?」

我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宅邸才对。

这家伙是想陷害我吗?

「啊啊,没错!这面容、那右眼的伤……!在魔大陆奴隶市场,救了我们一家性命的,那时的恩人大人……!」

男人这样说着,以几乎要蹭我脚背的势头跪伏。

从他身后,妇人和两个孩子跑来。

他们也认出我后,浮着充满惊愕与欢喜的表情,含着泪。

魔大陆……奴隶市场……

记忆碎片,在脑里急速开始连接。

对了。

那时,我确实在魔大陆某条街上,救了差点被人口买卖的一家人。

记得,说是拉诺亚的贵族吗。

那时的孩子们,就是眼前的少年少女吧。

长大不少啊。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加上前世记忆,也没经历过这么戏剧性的再会。

这也是命运的巡合吗。

「……请抬起头,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呢。」

我反射性这样说。

只是,男人含泪摇头。

「不,绝非认错!那时的恩情,片刻都未曾忘记!来吧,你们也是,这位正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男人的声音,让周围佣人们开始聚来看什么事。

「……知道了。知道了,先请站起来。在这里引起骚动不是上策。」

我这样说,男人擦泪终于站起。

然后,把我和旁边重新戴好墨镜的菲兹学长,邀入里面私室。

★ ★ ★

「没想到,恩人大人竟是『霜星的鲁迪乌斯』殿本人……哎呀呀,世间真小啊。」

豪华私室里,主人多次低头。

他名叫克莱曼·弗罗斯特。

拉诺亚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会之主,也是中立派贵族首席。

那时,我一时兴起救的一家,似乎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之后,我们按您建议去了米斯特霍尔姆街,在那里通过公会与本国家族取得联系。全都多亏您。」

「……是吗,那比什么都好。」

我一边啜一口红茶,一边给了个无关痛痒的回答。

老实说,那时的事,我已经几乎不记得详细了。

只是,眼前男人对我感到绝大恩义这点是确实的。

「没有鲁迪乌斯大人,我们一家现在早就……」

「已经好了,克莱曼先生。请抬起头。那时只是心血来潮。」

「不,绝非心血来潮!您对我们,是等同神的人!」

……麻烦。这种过剩感谢,怎么都不擅长。

「那么,恩人大人。刚才应接室问的那件……您在找的母亲大人的事。」

克雷曼探出身,认真表情说。

「我克莱曼,信条是受恩必报。动用这国贵族社会我的情报网,必定找出您母亲的下落!」

没有比这更好的提议。

连爱丽儿大人介绍状都没打开的门,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轻易要打开了。

那之后数日,我滞在克莱曼宅邸。

他如约,驱使遍布拉诺亚王国全土的自己商会情报网,开始搜索塞妮丝。

书信纷飞,快马奔驰。

贵族间传闻、使用人们井边闲话、甚至黑市交易情报,一切信息集约到克莱曼处。

我只用等结果。

期间,菲兹学长为了向爱丽儿大人报告,一度回学生会室。

然后,搜索开始第五天夜里。

克莱曼以沉重表情,来访我房间。

「……鲁迪乌斯大人。」

那称呼方式,让我有不祥预感。

「有什么,明白了吗。」

「是。……遗憾,不是好消息。」

克莱曼把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那里画着几个贵族名,及其领地地图。

「我们情报网总动员调查结果,拉诺亚王国内所有领主、及贵族宅邸,被认为塞妮丝大人滞留的确凿证据,一件都没找到。」

「不,请抬起头,克莱曼殿。反倒该感谢您,在这么短时间内洗出拉诺亚全境贵族动向。」

我发自内心这样说。他递来的厚厚羊皮纸束上,这个国家主要贵族的名册、家族构成、以及近几年出入宅邸的「来历不明者」传闻,都密密麻麻写满了。

虽有爱丽儿大人的介绍状,但就凭一个人,能收集这么多情报绝非寻常。

是只靠我独自一人,绝对到不了的领域。

「冒险者公会的搜索网、贵族社交界,全都落空的话……那么……」

我转动思考。

「在豪华花柄床上沉睡的女性」。

那情报若真实,而且,那地方不是一般贵族宅邸的话。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王族,吗。」

我的嘟囔,让克莱曼脸一僵。

「鲁迪乌斯大人,那以上……插手王家内情,实在太危险。尤其,现在的拉诺亚……」

「我知道。只是,作为可能性剩下的,就只有那里了。」

「可是,王族之间的派系对立日益激化。笨拙行动,会被任一阵营当敌人,可能被盯上命。」

「......」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需要我再烧一次那里的王都吗?

正当我在沉思时,

「鲁迪乌斯大人。」

克莱曼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要探王家情报,有一个办法。」

「……什么?」

「向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直接请愿。」

嗯?

「那位姬君,民望极厚,以严厉断罪恶德贵族闻名。最后听到有关她的情报的时候,听说她还把一个行不正的边境伯,问都不问就处刑了……」

克莱曼压低声音,继续。

「另一方面,为了领民,甚至有打破王家规矩的危险。像鲁迪乌斯大人这样、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人,以正当理由请求助力的话,或许……」

「……库莉丝王女,吗。」

含糊其辞,他想说的我大概明白。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把温吞的液体灌入喉咙。

这几天,滞在克莱曼宅邸期间,我也对拉诺亚王国政治情势有了一定知识。

「对敌对贵族不容赦断罪的『冰之剑姬』。民众人气绝大,但因那性格苛烈,敌人也多……是这样传闻吧?」

「正是。她对行不正的贵族尤其毫不容赦。像我家这样留心正当商卖的还好,背地里干脏活的人们,都一样怕她、恨她。其中甚至有企图暗杀她的……」

那表情,是恐惧本身。

「不能再把克莱曼殿卷入危险。此前的协助,本人真的感谢。剩下的调查,我一个人做就好。」

「可是,鲁迪乌斯大人!」

「没事。别看我这副模样,身手其实还算可以。」

他们给我的恩义,已经足够了。从这里起,是我自身的问题。

我自身的、觉悟的问题。

开门,希露菲站在窗边,眺望外面景色。

察觉我脚步声,她回头过来看着我。

「……怎么样,鲁迪?」

「落空了。一般贵族的线,可以看作完全消了。」

「这样啊……」

希露菲这样说着,垂下视线。那表情上,浮着担心我的色。我站到她旁边,同样望向窗外。

「剩下的,只有王宫。」

「……嗯。」

「希露菲,能问一件事吗?」

「什么?」

「关于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你们似乎从来都没和我提过呢,你们知道什么吗?爱丽儿大人怎么评价她?」

我的问题,让希露菲有些意外。

「克莉丝殿下……?啊,那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在两年前就彻底退出了夏利亚王都的社交界与政务吧?而且身为王女却与爱丽儿大人建立联系,本身就不是应该说的事情。」

「爱丽儿大人评价她是『不可预测的风暴』。手腕确实很强硬,民众支持也非常雄厚。只是,行动常走极端,敌我不分,要贯彻自己的正义。所以,拉为同伴可靠,变成敌人就是最麻烦的对手。」

「是吗……」

不可预测的风暴,吗。

确实,听她接连断罪恶德贵族的传闻,那评价大概是正确吧。

只是,我脑里,另一个疑念翻涌。

「呐,希露菲。」

「嗯?」

「如果……如果啊。如果,本该死了的人,眼前活着出现,你怎么想?」

希露菲一脸讶异看我。

「说什么呢,鲁迪。那种事,不可能有吧。」

「……是啊。不可能有。」

我自嘲般笑了。

对,这是本不可能有的情况。

我前世的记忆。

在阿陈旧历史的一节,以及民间的传言,那里是这样记载着的。

『拉诺亚王国曾经有两名公主,其中一人于十岁时因病夭折』

但是,对于这个情报,拉诺亚王室是矢口否认的,于是我也就把这个情报当成了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

一直都没有什么第一第二公主,前世我曾经与希露菲一起承接过护卫拉诺亚公主的任务,所以很清楚。

在那个时候,拉诺亚只有『一个公主』。

历史异常点。

至少,我知的历史中,甚至结合我看到的部分龙神的轮回记忆里,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物。

然而,现在她还活着。

岂止如此,还作为「冰之剑姬」,对这国政治有巨大影响力。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我的回归引起的、不可预测的bug吗?

还是说,这「库莉丝」存在的本身,是人神设的新陷阱吗?

是人神的使徒吗?

我必须确认这「不存在之人」的真身。

那是找出塞妮丝的钥匙之一  ,直觉这样告知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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