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中篇
★库莉丝观点★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一个国家的领地整块消亡这种事,到底是哪里的三流剧本啊。
然而,我现在却不得不将这场结局,甩给那个女人。
「殿下,您找我吗?」
在那张脸上,浮现着无法掩饰的希冀之色。
一听说信件有了回音,会露出这副神情也是情理之中。
我整个人深靠在椅背上,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两封书信。
「……信退回来了。」
塞妮丝停下了脚步。
「退回来了……?是家中没人的意思吗。保罗以前是冒险者,说不定是去了哪里打零工,家里才没人看门……」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冷冰冰地回绝道。
用毫无意义的前戏给她虚妄的希望,反倒残忍得多。
这世上的现实,大多都是以最恶劣的形态翻滚而来的。
塞妮丝战战兢兢地走向书桌,拿起了羊皮纸。
「….」
似乎是不可置信,她坐在椅子上反复翻着那份信件。
翻了几遍,从塞妮丝的喉咙里,漏出了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大概是手掌失去了力气,两封信从指尖滑落,擦过桌沿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诶?」
短促而沙哑的呢喃。
塞妮丝的双膝宛如被切断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弯折。
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就这么颓然瘫倒。
「消亡……?全员,下落不明……?骗人的……这种事,怎么可能……」
对于掉落在地上的信件,塞妮丝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将其搂入怀中。
「呜,啊……呜啊啊……!」
「保罗……?鲁迪……?诺伦、爱夏……莉莉雅……」
全都是听她念过但是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那是她的家人吗?
她将前额死死贴在石板地面上,紧紧按着胸口,剧烈咳嗽着,仿佛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一般。
「不要啊……骗人的,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着啊……!」
真难看。理应这么唾弃才对。
在王宫里要是这般失控崩溃,只会招来扫地出门。
……哈啊。
道理我都懂。
我心里一清二楚,可看着眼前那个痛哭失声的女人,胸口深处却泛起了一阵极不舒服的骚动。
是焦躁。
到底在烦躁什么,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抱起双臂,烦躁地在办公桌周围快步踱起步来。
嗒、嗒。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房间里回响。
真是的……这算什么。
哭泣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领地灰飞烟灭的事实不会改变,死掉的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要是怀疑战报的真伪,自己亲自跑去现场扒开瓦砾去找不就好了。
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这个女人难道都不懂吗。
一边踱步,无意义的自问自答在脑海中飞速空转。
这种时候,换作卡塔里娜会怎么做?
……想不起来。
记忆中的卡塔里娜总是在笑。
我只记得那家伙总是笑着把点心塞进我嘴里,轻轻抚摩着我的后背。
然而,那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是个傻乎乎的、温暖的存在罢了。
那种本事,现在的我怎么可能施展得出来。
我是王女。
安抚他人的词藻,在我的语汇库里翻遍所有角落都找不到半个字。
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别人的不幸而手足无措不可。
人是我捡回来的,但死的又不是我的家人。
直接斩断牵连,把她轰出房间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喂。」
我停下脚步,俯视着地面,试着呼唤了她一声。
「……阿斯拉官方公布的记录多半是捕风捉影的胡扯。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现场一片混乱导致信件没送到而已。」
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苍白台词。
塞妮丝似乎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耳中,只是紧揪着心口,整个人俯在地上。
呼吸浅短急促,看起来随时都会因换气过度而昏厥过去。
「……切。」
忍不住咂了下舌,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火大。
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伸直手臂,动作生硬地递到她的头顶上方。
「给。拿去用吧。眼泪会把文件弄脏的。」
……该死。
我咂了咂舌,粗暴地把手帕塞回口袋。
大步走向房间角落的供水台,从铁壶中倒了一杯热水进茶杯。
「保罗他……是个大笨蛋……肯定会为了保护孩子们胡来蛮干的……鲁迪他,明明还那么小……为什么,偏偏只有我……」
「……」
或许是因为心急,滚烫的开水溅在了拇指根部。
好烫,为什么我要这么慌张呢。
「……是温水。喝了吧。暖暖胃多少能缓过些神来。」
我把茶杯推到了塞妮丝脸旁的地面上。
果然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到底要我怎样啊。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丢下她不管吗?
任由她在石板地上一直哭到精疲力竭昏死过去吗?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徒劳地释放魔术罢了。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无论何时,在真正关键的节点上都派不上半点用场。
「……啊。」
等回过神来,我的双脚已经擅自动了起来。
我不再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直接蹲在了她身旁。
王族的礼节也好,姿态的端庄也罢,通通抛诸脑后。
褪下手套。
暴露在外的指尖,触碰上了塞妮丝剧烈颤抖的双肩。
触碰到的瞬间,纤细的触感传递到了掌心。
好单薄。
凭借着这般不可靠的躯体,这个女人难道就是作为S级冒险者维生、生儿育女过来的吗?
动作生涩地上下移动着掌心。
与其说是拍抚,倒更像是单纯在皮肤表面滑动的难看动作。
这个力道对吗?会拍疼她吗?
与我平时完全不同的念头浮上心头。
哪怕翻遍所有记忆,我也从未有过替谁抚背顺气的经验。
哪怕是去摸摸猫狗,肯定都比这要熟练得多。
「……若是菲托亚领消失了,把这里当作你的据点就行了。」
我在说什么啊。
「留在我的离宫里。谁也休想说三道四。」
抚摩背脊的手掌,稍稍用了用力。
「你的家人,不是上级剑士和魔术神童吗……既然如此,怎么可能轻易死掉。他们肯定瞒过了耳目,在某个地方顽强地活着呢。」
没有任何根据。
不过是纯粹的奢望。
然而,为了稳住这个女人,我想不出除此以外的任何话语。
「在你能行动自如之前,你就生活在这里就好。
等魔力恢复了,我会动用我的力量,会替你找出来的。
……所以,别在那之前擅自绝望。」
我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褪下了的大氅。
随意地将它兜头盖在缩成一团的塞妮丝身上,将她的整个身躯包裹在内。
塞妮丝的呜咽声被捂在毛皮深处,渐渐变弱。
从毛皮的缝隙中伸出的一只手,宛如渴求一般,攥住了我大衣的下摆。
「……非常……感谢您,殿下……」
好温暖。被泪水浸湿的、柔软双手的触感。
传递过来的力道很微弱,若是想甩开,随手就能轻易扯下来。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把那只手拂开。
心脏开始大力鼓动。
★ ★ ★
自那之后的三天里,塞妮丝除了用餐时间,一步都不曾踏出客房的床铺。
虽然痛哭喊叫的声音平息了,但送进去的汤汤水水进食极慢,她只是顶着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呆呆凝视着天花板。
会不会就这样衰弱致死呢。
正当这种担忧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第四天清晨,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了。
推门进来的塞妮丝,虽说依旧消瘦憔悴,但身上似乎环绕着不一样的气氛。
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到我的桌前,平静地低下了头。
「库莉丝殿下。前些天向您展现了那般失态的模样,实在万分抱歉。」
「……身体恢复了吗。」
「是的。承蒙关照,我已经彻底休整好了。」
塞妮丝抬起头,直视着我的双眼。
「我有要事想恳请殿下准许。」
「说。」
「能否请殿下正式雇佣我作为您的专属治愈术师?」
「专属?」
「是的。我必须回到菲托亚。哪怕领地已经消亡,我也必须亲眼去确认,寻找保罗和孩子们的线索。」
「打算一个人穿过吗?我以前应该说过,那是自杀行为。」
「我很清楚。所以,我想先攒够路费。从拉诺亚到阿斯拉的路费,以及在当地雇佣冒险者展开搜寻的活动资金。为了赚取这些,请雇佣我吧。」
塞妮丝神色肃穆地低下了头。
「我能施展上级治愈魔术与解毒魔术。在做冒险者的时期,我曾在S级小队中担任后卫。即便殿下遭遇万一,绝大多数伤势和剧毒我也能立刻妥善应对。绝不会成为殿下的累赘。」
「……」
「我会在殿下手下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在此期间,希望能得到前往阿斯拉的盘缠路费,以及置办最低限度装备的薪俸。恳请殿下予以考虑。」
虽然对她可能的选择已经有所预料,但是我还是感觉心里丑陋的部分在大声欢呼。
终于有理由把她留在身边了,终于能一直看着那张脸了,终于能......
她是为了回到家人身边才找我寻求帮助的,虽然不理解家人有何重要,但对她来说应该是和生命同等的东西。
我却为她暂时无法离开感到高兴。
丑陋至极。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狡猾。
不过是在趁人之危,任性地追寻着替代品罢了。
要是卡塔里娜看到现在的我,肯定会露出悲伤的神情紧蹙双眉吧。
也罢。
反正我本来就是冷酷无情的「冰剑」。
索性像个恶劣的王族那样,合情合理地好好利用她一番便是。
「准了。」
我维持着语调,在桌上的公文上提笔书写起来。
「从今天起,我正式雇佣你作为我的专属治愈术师。」
塞妮丝的脸上瞬间容光焕发。
「是真的吗!?」
「不过,」
我放下笔,尽量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
「严禁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单独行动。吩咐下去的差事必须分毫不差地办妥。在攒够路费之前,一切听从我的指示。」
「是!非常感谢您,殿下!」
塞妮丝深深鞠躬。
直到有朝一日这个女人离去的那天到来为止。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时光,将这份借来的温暖留在自己身边,应该也是被允许的吧。
★ ★ ★
我的右手抓住了银盘的边缘微微倾斜,将盛在上面的烤肉直接滑进了泔水桶里。
接着,盛在陶制小碗里的汤也随之直接倒了进去。
伴随着啪嗒一声沉闷的声响,烤肉沉入了底层。
酱汁黏糊糊地附着在木桶边沿。
「……那个,殿下。您连一口都不尝就直接倒掉吗?」
身后传来了掺杂着困惑的声音。
回头望去,只见塞妮丝双手攥着抹布,正凝视着我处理残羹的动作。
伤势治疗结束后的第二天。
「当然要倒掉。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从本宫厨房送来的东西一律当成毒药就行了。」
虽然懒得废话,但既然雇佣了她,就必须将最低限度的防卫规则灌输给她。
要是擅自死在我身边可就麻烦了。
「毒……吗?依我看,似乎用的是非常高级的食材呢。」
「别光看外表下定论。
不是大王兄巴尔塔斯,就是二王兄扎马斯。
那两个人为了除掉我而收买厨子,就如同每月一次的定期活动一样。变着花样翻新手段,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送过来。
……真无聊。」
愚蠢透顶也该有个限度。
明明连直接拔剑前来挑战的胆量都没有,净在背地里耍些下三滥的手段。
是一帮令人作呕的阴险之徒。我可没有把那种肮脏如污秽般的毒物填进肚里的癖好。
「我应该说过不准吃。不想死的话,从本宫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杯水也不准碰。」
「是、是的……我明白了。只是,这样一来……殿下平时都是吃些什么呢?」
塞妮丝怯生生地发问。吃什么?真是愚蠢的问题。
「我自己做。」
「……诶?殿下亲自下厨吗?」
「没错。自己做饭。你有意见吗。」
「不,怎么会有意见……只是,恕我冒昧,实在难以想象王女殿下下厨的身影。……那个,殿下真的会做料理吗?」
我抱起双臂,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我不想被小瞧。
「别拿我当小孩子看。这是为了生存的劳作,怎么可能不会做。」
我挽起袖子,扯出昨天乔装打扮从民间集市买回来的食材口袋。
随手扯出了备用的生猪肉块和带皮的根茎蔬菜。
这是我几天前乔装打扮后从城里的集市上买回来的、未被投毒的安全食材。
往锅里倒满水,用火魔术将其迅速煮沸。
我挥舞起短剑。
连骨带皮,将肉块剁成参差不齐的块状。
鲜血飞溅,形状各异的肉块在砧板上滚落。
接着,我用水瓢从水缸里舀起凉水,哗啦啦地倒进连洗都没洗过的铜锅里。
随后,将刚才切好的生肉块一股脑扔了进去。
「殿下!洗都不洗、血水也不排就直接扔进锅里吗!?」
「煮透之后再用解毒魔术不就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咕嘟咕嘟地,灰白色的浮沫迅速翻滚了上来。
无聊。稍微吃进一点又死不了人。
我用料理夹粗糙地撇去浮沫,用木铲戳了戳肉块的表面。
确认彻底熟透后,我往里面撒了三把粗盐。
「完成了。」
我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塞妮丝。
虽贵为王族,却能把这般剥除一切冗余的野营料理处理得尽善尽美的人,放眼整座拉诺亚王国大概也唯独我一人了吧。
她凝视着木盘上的肉块,静止了一会。
「……殿下。这根本不能叫做『烹饪』。这纯粹只是『加热处理』罢了……」
「哈,你那是什么表情。煮熟了,也没下毒。热量也得到了保证。难道还有什么不满吗?」
「除了不满就没别的了!先不提营养,您每天吃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塞妮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水瓢。
「……决定了。从明天的三餐开始,全部由我来做。」
「……什么?」
「请殿下再也不要踏进厨房一步了。光是看着,我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塞妮丝向前迈进了一步,甚至还用指尖咚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好痛….别碰我!」
痛感让我忍不住对她龇牙。
塞妮丝不仅丝毫未惧,反倒轻而易举地从我手中夺过了盘子。
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就要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残羹桶里。
「喂!你干什么!」
「这种跟垃圾一样的饭菜,怎么能让殿下吃呢!由我来做!」
「居然说是垃圾?你这家伙,对着一国的王女——」
「正因为是王女殿下才更不能吃!正处在长身体阶段的女孩子成天只吃这种冰冷粗陋的东西,身心都会干涸枯竭的!」
塞妮丝彻底无视了我的抗议,挽起袖子,将围裙系紧。
随后,自作主张地拉开厨房的橱柜,干脆利落地清点起烹饪用具来。
「殿下,您有变身的戒指对吧?现在跟我一起去集市吧,去采购真正的食材。」
「……哈?我凭什么要做那种——」
「走啦!我来当殿下采买时的钱包管账人!」
我的胳膊被拽住了。
明明才刚靠治愈魔术康复不久,原S级冒险者的力量可真不容小觑。
要是真想甩开其实是甩得开的。
只是,被她那拖拽般的力道,以及动怒的眼神所压制,我只能一边咂着舌一边跟了上去。
真是的,莫名其妙。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放肆女人。
区区一个被雇佣的术师,竟然敢带着雇主王女到处乱转,就算以不敬之罪被斩首示众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也罢。
「……随你的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难吃的话,我当场就把你开除。」
「好的,我定当拿出浑身解数为您准备呢。」
塞妮丝噗嗤一声,得意地笑了起来。那抹笑容实在耀眼刺目,我不由自主地别过了脸去。
★ ★ ★
自翌日起,离宫的餐桌字面意义上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清晨,我戴上变装戒指赶赴城下市集,将采买回来的食材搬进厨房。
塞妮丝接过之后,首先将双手覆在生肉与堆积的蔬菜上方。
「解毒(Detox)。」
柔和的绿色光芒将食材包裹。
紧接着,她取出自备的银针,扎入食材确认是否有变色迹象。
在备料阶段便完成了初次验毒。
随后,食材由她的一双巧手逐大切碎。
不同于我那粗暴的乱劈乱砍,肉块被切成齐整的一口大小。
细心削去外皮、修切好边角的土豆与胡萝卜。
锅中翻滚煮沸的,是不带浮沫浊垢的清澈高汤。
最后起锅之际,对着成品整道料理再来一次。
「解毒(Detox)。」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塞妮丝握着木勺,心满意足地点头。
塞妮丝做出的料理,与我所熟知的宫廷菜肴也好、我自己做的乱炖也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多以炖菜为主。
将从集市买来的肉放血,把切碎的洋葱与胡萝卜慢慢翻炒出甜味,放进土锅中慢火炖煮数小时。
最后是浓汤,温热馨香,尝起来有着惊人温润细腻的味道。
「……味道如何?」
坐在对面的塞妮丝把手搭在围裙上探过身来。
我用木勺舀起热汤,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在舌尖弥漫开来的肉类鲜美与蔬菜清甜。
没有泥土的气味。
也没有刺痛舌尖的辛香料刺激。
唯有一种仿佛温热暖流正缓缓浸润至胃腑深处的奇妙感觉。
「……哼。还不赖。」
我没有放慢动勺的速度,随口答道。
「还不赖,是吗?稍微坦率一点说句『真好吃』也是可以的哦?」
「我只是基于没被下毒这唯一的一点给予肯定罢了。味道什么的不过是次要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您这已经是盛第三碗了哦?」
塞妮丝吃吃地轻笑起来。
被戳中要害的我含着勺子陷入了沉默。
……真狡猾。
这个女人,是在玩弄我吗。
可恶。
明明不得不承认美味,却感到格外不甘心。
烹饪难道不单纯是热处理吗。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极其不快,但要是盘子被收走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没有再吭声,只是默默咀嚼着口中的肉。
★ ★ ★
自那以后的同居日子,便以一种奇妙的节奏度过着。
清晨,在我前往私兵训练之前,喝下塞妮丝做好的热汤。
傍晚,训练归来后,塞妮丝在离宫的房间里等待着我。
某天傍晚,训练结束回到房间,正准备脱下铠甲时。
「……好痛。」
活动肩关节时,疼痛传来让我的面容扭曲。
沉重的铁甲直接摩擦皮肤,锁骨附近的皮被磨破,红肿淤血。
家常便饭了。
只要日复一日将冰冷的铁块裹在身上,皮肤很快就会被磨烂。
「殿下,请不要乱动。」
走进房间的塞妮丝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快步跑了过来。
手脚利落地替我卸下铠甲,让我只剩下一件贴身内衣。
「区区擦伤罢了。明天就能好。放着别管。」
「不行。要是伤口进了泥土可是会化脓肿起来的。」
塞妮丝用温热的手巾擦拭伤口,将手覆在其上。
「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治愈(Healing)』」
柔和的绿光包裹住肩膀,火辣辣的刺痛感随之退去。
口本身消失了。只是,红晕依然残留着。
「……请借我一下。」
「喂,你对我的防具有什么企图。」
「稍等片刻哦,马上就缝好了。」
我本想喝止,但她的动作丝毫未停。
几分钟后,接过递来的皮甲翻看内侧,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在肩膀与腋下的内衬上,缝制了好几层羊毛衬垫。
「……这是什么名堂。别增加无谓的重量。实战中动作会变迟钝的。」
「殿下的肩膀,总是被铠甲的扣件磨出血吧?
虽说能用治愈魔术治好,但成天吃着苦头去训练对身体可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有了这层垫布,即便挥剑扣件也不会直接硌到骨头上了。」
「习惯疼痛也是训练的一环。」
「请不要说这种傻话。强忍着疼痛导致挥剑的姿势走样变形才是本末倒置呢……来,试穿一下看看。」
被硬生生套上双臂穿上的皮甲,竟以惊人的轻盈感贴合在身上。
平日里总是硬生生硌进肩头的沉重感,被柔软的衬垫分散卸力之后,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了。
试着转动了一下双臂,也完全没有什么阻滞感。
「……哼。嘛,倒也不妨碍行动。」
「是吧?毕竟身为母亲,我从以前起就很擅长缝补修改丈夫和孩子的衣服呢。」
「多此一举。战士的衣物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无论变得多么强大,就这样受伤总是不好受的吧?把谁也看不见之处的痛楚消弭抚平,本就是做母亲的分内之事啊。」
塞妮丝得意地挺起胸膛。
母亲?这女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又不是你的孩子。少擅自摆出一副母亲的架子。
.....不,是我太过在意了,她说的作为母亲的对象并不是我。
可恶,我在干嘛啊。
「……卡塔里娜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宛如自言自语般,话语从口中溜了出来。
「我以前的侍女。每次我带着伤回来,她都会一边念着‘痛痛痛痛飞走吧’这种话,一边替我冲洗伤口。」
「呵呵,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呢。」
「……是个笨蛋。为了当我这种人的替死鬼,替我挡下了刺杀死掉了。毫无意义的白死。就算丢了性命,腐朽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然而,塞妮丝并没有否定我的话。只是安静而温柔地,抚摩着我的双肩。
「绝不是白死哦。正因为那位至死守护住了殿下,殿下如今才能这样活着。那位所给予您的爱,确确实实留存在殿下的心底呢。」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起不到半点作用。」
「能起到作用的的。至少,我就被殿下的那份温柔给拯救了。」
「我才不温柔。把你留在身边,也仅仅是出于实际利益的算计罢了。」
「好啦好啦,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 ★ ★
时节轮转,当时令悄然吹拂起初夏的微风。
每到入夜,暴烈雷雨袭击王都的日子也愈发频繁起来。
闪光炸裂,窗外被映照得惨白一片,数秒后,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撼动大地的雷鸣呼啸而至。
我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地抽出了压在枕头底下的短剑。
冷汗顺着肌肤滑落。
雨声。雷鸣的咆哮。黑暗。
与十岁生日一模一样的天候。
呼吸变得短浅急促。l
敌人在哪里?是窗户?是门后?还是天花板上?
我反握短剑,凝视着黑暗。
呼吸困难。
虽然想要摆出架势,但双腿却细微颤抖着无法站定。
真窝囊。
自那之后分明挥剑数万次、斩杀了数十名暗杀者,却仅仅因为一声雷鸣就沦落到这副田地。
「……殿下?」
寝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隙,微光透了进来。
在睡袍外披着披肩的塞妮丝,正一脸担忧地探过头来。
「……别进来,回你的房间去。」
我注意着不让剑尖指向她,粗重喘息着斥道。
我不想被看到这副丑态。
「您在害怕打雷,对吧?」
「无聊透顶,我忌惮才不是什么天气。」
「是这样呢。不过,稍微有些冷呢。」
塞妮丝无视了我的逞强径直走进房间,从我手中轻柔地取下了武器。
本想夺回来,但在触碰到她掌心体温的瞬间,手指却泄了力道。
细剑被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塞妮丝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来,请到这里来。」
「……哈?莫名其妙。你想让我干什么。」
「是膝枕哦。殿下小时候,有这样被哄着入睡吗?」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都十四岁了!」
「年龄根本无关紧要。好啦,快点。」
在轻柔的力道下拉扯着手腕,我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倒在了塞妮丝的膝头。
怎么搞的….这么容易就被拽倒,难道我现在正在全身发软吗?
脑袋深深陷进了她柔软的大腿之中。
清爽的香气,以及活生生人类真切的温热,从耳后清晰传递了过来。
「……很重吧。起开。」
「一点都不重哦。殿下太消瘦了。必须多吃点饭才行。」
塞妮丝的指尖,开始温柔地抚摩起我的长发。
宛如梳理一般,顺着发丝抚顺下去,维持着恒定的节拍。
窗外分明依旧雷鸣轰响,恐慌感,却伴随着那指尖的动作,一点一点瓦解。
塞妮丝轻声哼唱起摇篮曲。是我不认得的曲调。
「又一位可爱的婴孩
诞生在小小城镇上
上天所赐予之物
不愁温饱的智慧
云层之上反复无常
注视着赐予的力量
所指引的未来
睡吧 睡吧 神之子啊
愿你避开一切的灾厄
愿你永远保有一颗
人类之子的赤诚之心
睡吧
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任谁的眼睛里都会落下泪水
睡吧 睡吧 我的孩子啊
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
我都会深爱着你
深爱着你
安心地睡吧
睡吧 睡吧……」
古雅、令人怀念、舒缓的旋律。
……..
雷鸣,也被她膝头的温存全数吸收,渐渐化为了无关紧要的杂音。
「……塞妮丝。」
「怎么啦?」
「……你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冲动之下的脱口一问。
塞妮丝平日里总是一脸自豪谈及的那个名为「鲁迪」的孩子。
究竟长着怎样的面孔,又是如何被深深爱着的。
若说完全不好奇那绝对是假话。
塞妮丝怜爱地眯起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微笑起来。
「鲁迪啊,真的很聪明,但又稍微有点胆小,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哦。」
「……不是说是个魔术神童么。」
「是啊。
三岁就能使用中级魔术,明明没人教过却自己就能看懂文字。
不过呢,只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马上就会露出不安的表情,从高处摔下来受伤的时候,还会死死抱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呢。」
塞妮丝的指尖,温柔地搔抚着我的耳根。
「特别讨厌吃青椒呢。
偷偷拨到盘子边缘,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以为没被拆穿就想整口囫囵吞下去结果卡在嗓子眼。
很可爱对吧?」
「……哼。明明是个男的却这么软弱。上了战场绝对是第一个送死的类型。」
「才不会呢。那孩子啊,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哦。真想有朝一日引荐给殿下见见呢。我想,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无聊透顶。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娇气鬼罢了。」
「呵呵,是呢。
虽然很坚强,但确实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不过,当我发烧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会用那双小手把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挺起胸膛对我说『妈妈就由我来守护』这样的话呢。」
说到这里,塞妮丝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哽咽。
「好想见那孩子啊……。现在这个时候,在某个地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会不会正寂寞得一个人哭泣呢……」
嫉妒。
明明知道很无聊,但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心底却翻涌上一股阴暗的情绪。
对于那个理所当然地受尽这个女人毫无保留的爱意长大的男人,我羡慕得无以复加。
塞妮丝并不是我的母亲。迟早攒够了盘缠,就会回到那个儿子身边的外人罢了。
每当想起这个理所当然的现实,胸口就痛得仿佛要被绞碎一般。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不由自主地低语喃喃出口。
塞妮丝的手,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太阳穴。
「殿下?」
「……没什么。」
…..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渐渐融化。
在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从我的唇缝间,毫无防备地说出了那个词汇。
曾经我想这样叫卡塔里娜,但是始终不敢说出口。
如今再次处于如此安心的情景里….
「……母亲。」
塞妮丝的手停住了。
「……哎呀?殿下,刚才说了什么?」
我猛然回过神来。
「没、什么都没说!是你听错了!」
我试图弹身坐起,但塞妮丝的双手却一下子夹捧住了我的两颊,堵死了我的退路。
探头凝视着我的她的脸上,挂着不能再恶劣的笑容。
「刚才是不是喊了『母亲』?呐,喊了对吧?殿下,能再说一遍吗?」
「谁会说啊!少胡说八道!我可是王女,谁会管你这种平民叫母亲啊!」
「呵呵呵,连耳朵都通红了呢,殿下真可爱~!」
「不许拿我开玩笑!小心我拔剑了!快放开,你这无礼之徒!」
我在床上胡乱踢腾着手脚挣扎,塞妮丝却一边笑着,一边更加用力地将我紧紧抱住。
……啊啊,真是够了。
好烦人。
真是烦人透顶、纠缠不清,却又令人毛骨悚然般无比舒适安心。
….
我啊,有一件必须承认的事情。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看见那张与卡塔里娜相似的脸。
但是现在的塞妮丝,这个女人,早已不再是她的替代品了。
啊啊,虽然很不甘心——
我还是要承认。
她是蛮横地闯入的人生,自作主张赖着不走、绝不可失去的『母亲』。
★ ★ ★
大半年后。
我将剑尖抵在伏倒在地的男人鼻尖前。
男人前额紧紧贴在石板地面上,止不住地发颤。
身上穿着上等丝绸上衣,唇边留着修剪得体的八字胡。
打扮上倒是装出一副体面商人或使者的派头。
「……把你的来意再说一遍。」
我将剑尖朝他的咽喉逼近了一些。
「噫……!所、所以我说了,我是保罗·格雷拉特大人的远亲使者!我们收容保护了从菲托亚领大灾害中逃出的一族族人,听闻塞妮丝大人在这座拉诺亚王宫,特此前来迎接……!」
当真练习得相当纯熟。
进入这个月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冒充罗亚商人的男人。
第二次是自称布耶纳村自警团团员的男人。
而这次则是亲族的使者么。
一个接一个,真亏他们能乐此不疲地反复动用同样的伎俩。
是巴尔塔斯,还是扎马斯?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调查来的塞妮丝的情报,一得知是阿斯拉难民,便大张旗鼓地接连伪造出虚假的亲属。
眼见下毒屡屡失手,这次便企图把她引诱出离宫,盘算着半路暗杀或是扣作人质….大概是这样的计划。
这种事情,难道觉得我和塞妮丝猜不出来?
我早就听塞妮丝说过,保罗·格雷拉特早就和诺托斯家决裂了。
现存的家系,似乎还是恨不得他赶紧死的状态。
调查至少上点心吧,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离宫起居室的房门推开,塞妮丝静步走了过来。
「塞妮丝,别靠近。脏东西会溅出来的。」
「没事的,殿下。」
塞妮丝站立在男人面前,投去温和的目光。
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没有抱有非分的期待。
在这短短半个月内接连遭遇了两次同样的假冒货色,她应该也对兄长们卑劣的手段相当清楚了。
「是保罗的亲族……吗?」
「是、是的!塞妮丝大人!保罗大人也深信着您的平安,正在四处奔走打听呢!快,请随我一同启程吧!」
男人抬起头,攀附救命稻草般说道。塞妮丝端着木盘,微微歪了歪头。
「保罗每次在出外打猎前,必定要喝某种特定牌子的酒……您可知道是什么酒吗?」
「诶……?啊、啊啊!当然!就是阿斯拉特产的那款红葡萄酒对吧!」
「……保罗在做事前绝对不会碰一滴酒哦。
因为曾经宿醉闹出很多问题的时候,我已经逼他发誓再也不准喝了。
不过,偶尔庆祝的话我还是会允许的。」
塞妮丝平静地道出,重新端正木盘转过身去。
男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您、您在说什么呀!毕竟是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小人记岔了也是……」
根本没有听借口的必要,纯属浪费时间。
「下地狱去吧。」
我刺出细剑。
「喂,收拾干净。」
我用下巴示意藏在暗处的两名私兵。
士兵们动作麻利地拖走冻成冰坨的尸体,消失在离宫的后院。
这种手段….真是一群不通人性的怪物。
该说不愧是拉诺亚的王族,真是无耻。
「……殿下,您没有受伤吧?」
塞妮丝走上前来,打量着我的右臂。
「对手不过是那种杂碎,我怎么可能会受伤。塞妮丝,你担心的有些过头了。」
「不愧是小库莉丝。但是以防万一,我沏好了解毒茶哦。请稍微暖暖身子吧。」
「唔….你那是什么称呼!」
「嘻嘻,那是和鲁迪一样的爱称呀。」
「又是那个家伙…..我现在可是在你面前啊!提别的男生也太失礼了!」
「小库莉丝又吃醋了吗?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呀。」
「又不是那种问题….」
塞妮丝真是….
像这样胡闹完之后,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咽入喉中。
「……那些家伙,无论多少次都会冒充你的家人派来刺客的。」
就和刺杀我一样,只不过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先瓦解我身边的防御。
「我明白的。
……不过,没事的。
保罗要更加笨拙一点,但他绝对是个不会做出企图瞒骗我双眼之事的人。
假货这种东西,看一眼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塞妮丝还是一脸苦涩。
看着那副表情,我也一阵难受。
我清楚她的想法。
就算我和她已经识破了那么多次谎言,但她又何尝不是每次都希望是真的呢?
由此来看,那两个垃圾的行径就更加恶劣。
迟早宰了他们。
我如此下定决心。
★ ★ ★
次日下午。
为了处理公务,我行走在本宫的中央回廊中。
迎面走过的贵族们,一见到我便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表面一套,里面一套的家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手搭在剑柄上,我不屑一顾地径直向前迈步。
中庭的凉亭里,塞蕾娜正与侍女们举行茶会。
面无表情地啜饮着红茶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木偶。
真无聊。不过,我也无意去责难那个女人。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迎面走来了一队衣着华丽的人马。
身后跟随着四名簇拥的近卫兵,大摇大摆挺胸走来的男人。
第二王子,扎马斯。
我的二哥,也是不断向离宫派遣刺客与毒药的罪魁祸首之一。
若是往常,这个男人只要一见到我的身影便会蹙起眉头,像躲在随从身后一般嘟囔几句冷嘲热讽。
胆小如鼠,连亲自拔剑的魄力都没有的市侩小人。
然而,今天的扎马斯却有所不同。
步伐迈得异乎寻常地大。
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极其不自然地高,整张脸上挂着仿佛烙上去一般的下流的冷笑。
「……嘁。」
我脚步不停,企图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跟他扯上关系纯属浪费时间。
「哎呀,我的好王妹。今天也带着你引以为傲的私兵,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扎马斯停下脚步,横挡在我的去路上。
随从的士兵们也挂着令人作呕的猥琐笑容,封堵了我的退路。
恶心死了。
「……让开,扎马斯。别妨碍我办公务。」
大拇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在这个距离下,我随时都能斩下他的头颅。
若是换作平时的这个男人,光凭这一个动作就会吓得向后退缩。
然而,今天的扎马斯却丝毫没有后退。
不仅如此,他还煞有介事地嗤笑了一声,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哼,真是一如既往血气方刚的野女人。除了剑术外一无是处的残次品。」
眼前的渣滓拉近了一步距离。
在他那副态度中,以往的胆怯仿佛被褪得一干二净。
搞什么?这人脑子出问题了吗?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陶醉感。
「无论你个人的武力有多强,也休想违抗大势。你的好运气,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你想说什么。」
「听不懂吗?你那顽固不化的态度也好,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也罢,全都将迎来终结。
趁现在赶紧在王国外给自己刨个坟坑吧。因为你的寿命气数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放厥词。
不过是小孩子一般的恐吓词。
然而,混杂在那声音里的确信感,却让我有些在意。
我自认对这个男人的愚蠢心知肚明。
然而,这股诡异的自信从何而来的?
「……扎马斯。昨晚,我已经把离宫的厨余垃圾清理掉了。」
我刻意提起了昨夜刺客的事。
「演技实在拙劣,连逗人发笑都算不上。下次不妨雇个稍微体面点的戏子如何?」
这是挑衅。
换作平时的扎马斯,此刻必定会眼神慌乱,抑或是恼羞成怒。
「哼,不过是雕虫小技的扫除罢了。随你的便。」
男人仿佛故意撞我肩膀般擦肩而过,在我的耳畔低声耳语道:
「任凭你如何戒备,都是徒劳。……因为,我就是所谓天选之人啊!哈哈哈哈哈!」
留下一句疯子一样的宣言,扎马斯便带着随从大步流星走向了回廊深处。
他果然是疯了吧?
……有些不对劲。
「……哼。奉陪到底便是。」
不论设下怎样的陷阱,凡是胆敢接近的人统统斩尽杀绝。
绝不让他们踏入离宫半步。
绝不让他们动塞妮丝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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