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雪夜
江城的雪，是在傍晚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混在雨丝里，落在窗玻璃上，转瞬就化了。苏念晚抱着念念站在落地窗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被染白。
“念念你看，下雪了。“她低头，在女儿软乎乎的发顶上亲了一口。
念念半岁了，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脸蛋圆得像个小苹果，皮肤白得像她怀里抱着的奶团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陆沉渊。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她父亲的冷冽，只有对这个世界满满的好奇。
小家伙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只是伸出小胖手去抓玻璃上的雾气，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苏念晚的毛衣上。
“又流口水了。“苏念晚笑着掏出手帕给她擦，“你爸小时候可没你这么能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苏念晚回头，看见陆沉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处，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正朝她走过来。
“猜的。“她冲他眨眨眼，“你小时候肯定特别闷，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像个小老头。“
陆沉渊把牛奶递给她，顺势从她怀里接过女儿。念念一到爸爸怀里就咯咯地笑，小胖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嘴里塞。
“嗯，我小时候确实挺闷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柔软得不像话，“不过我女儿比我强，爱笑。“
“像我。“苏念晚喝了一口热牛奶，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们念念爱笑，像妈妈。“
“嗯，像你好。“陆沉渊说，“像你好。“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苏念晚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巷，少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像受伤的小兽。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却不知道那一眼，便是一生的羁绊。
“在想什么？“陆沉渊察觉到她的走神。
“在想——“苏念晚歪头看他，“在想我们家陆先生怎么这么好看，连当爹了都这么好看。“
陆沉渊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
“太太！先生！“张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笑意，“饺子馅调好了，白小姐说她来擀皮，让你们别在楼上腻歪了，下来帮忙！“
苏念晚脸一红，推了陆沉渊一把：“都怪你，张妈都笑话我们了。“
“笑话就笑话。“陆沉渊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我牵我老婆的手，关别人什么事。“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白婉清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跟张妈一起包饺子。这位曾经的苏家主母，如今早已褪去了一身傲气，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在认真地学着擀饺子皮。只是她技术实在不怎么样，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方，张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白小姐啊，您这擀的是饺子皮还是面片汤啊？“
“去你的张妈，我这不是在学嘛！“白婉清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擀饺子皮，能擀成这样不错了！你问问建国，他连擀都不会呢！“
苏建国正在客厅里贴春联，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一副对联，对着墙比来比去。他比前几年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左边高一点！对对对——再高一点！哎过了过了！“沈眉庄站在下面指挥，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眉庄是半个小时前到的，带了一大堆年货，还有给念念的长命锁。她如今是真把苏念晚当亲妹妹疼，三天两头往陆家跑，比回自己家还勤。
“眉庄姐，你别指挥我爸了，他贴了几十年春联，比你有经验。“苏念晚笑着走过去。
“那不行，今年是念念的第一个新年，春联必须贴得端端正正的！“沈眉庄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凑过来看陆沉渊怀里的念念，“哎哟我的小宝贝，想不想干妈？来让干妈抱抱！“
念念看到沈眉庄，笑得更欢了，伸出两只小胖手就要她抱。
“你看你看，还是跟我亲！“沈眉庄得意地从陆沉渊怀里把孩子接过去，“你爸天天板着个脸，哪有干妈好玩对不对？“
陆沉渊：“……“
他决定不跟一个抢孩子的女人计较。
江川和顾衍之是前后脚到的。江川拎着两箱酒，进门就喊：“嫂子！我来了！饺子包了吗？我饿死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顾衍之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这位仁兄如今俨然是陆家的家庭医生，走到哪都带着他的宝贝箱子，“上次体检你尿酸又高了，今晚少喝点酒。“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不咒我？“江川翻了个白眼，换了鞋就往厨房冲，“张妈！我最爱的三鲜馅有没有？“
“有有有，少不了你的！“张妈在厨房里应着，“你小子又偷吃是不是？那盘饺子还没下锅呢！“
“我就尝一个——“
“放下。“顾衍之的声音凉凉的，在他身后响起，“生的你也吃？要不要我给你讲讲生猪肉里的寄生虫？“
江川的手僵在半空中，悻悻地缩回来：“……顾衍之你这人真没意思。“
满屋子都是笑声。
苏念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眼前这一切，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如果她还记得日子的话。那时候她在哪里？好像是在苏梦瑶的别墅里，被关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外面也是过年吧？也有烟花吧？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怎么了？“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低声问。
“没什么。“苏念晚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陆沉渊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记忆不会消失，但它们已经不再疼了。就像旧伤口，阴雨天或许还会发痒，但已经不会流血了。
“嗯，真好。“他说，声音很轻，落在她的发顶。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春晚刚好开始。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白婉清和张妈包的饺子摆了满满三大盘，有三鲜的，有白菜猪肉的，还有苏念晚爱吃的虾仁馅。江川毫不客气地夹了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张妈手艺真好！“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衍之嫌弃地看着他，然后给沈眉庄夹了一个饺子，“这个是素的，你爱吃的。“
沈眉庄脸微红，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念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偷偷跟陆沉渊咬耳朵：“你觉不觉得眉庄姐和顾医生……“
“嗯。“陆沉渊给她盛了一碗饺子汤，“顾衍之追了她半年了。“
“真的假的？！“苏念晚眼睛一亮，“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忙着带孩子，哪有空注意这些。“陆沉渊失笑，“不过沈眉庄还没答应，说再考察考察。“
“顾医生挺好的啊，人帅心细，职业也好。“苏念晚摸着下巴，“眉庄姐也该放下过去了……“
她说的是沈眉庄那段失败的婚姻。沈眉庄嫁过人，前夫是个妈宝男，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之后她一直单着，把精力都放在事业上，如今是江城有名的女企业家。
“这种事急不得。“陆沉渊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就像我们一样？“苏念晚仰头看他。
“嗯，就像我们一样。“
念念坐在宝宝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碗专门给她做的蔬菜泥。小家伙对吃的没什么兴趣，两只小手拍着桌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参与大人们的谈话。
“念念是不是也想吃饺子？“江川逗她，夹了一个饺子在她眼前晃，“叫舅舅，叫舅舅就给你吃。“
念念盯着那个饺子，忽然咯咯一笑，小胖手一挥，一巴掌拍在江川手背上。饺子“啪“地掉在桌上，江川傻眼了。
满桌人都笑喷了。
“你女儿欺负我！“江川委屈地看向陆沉渊。
陆沉渊面无表情：“说明我女儿眼光好。“
“……“
吃完饭，大家移到客厅看春晚。江川和苏建国下起了象棋，一边下一边吵，谁也不服谁。白婉清和张妈在收拾厨房，沈眉庄帮忙擦桌子，顾衍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眉庄。
苏念晚抱着念念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陆沉渊特意让人在客厅装了壁炉，今晚是第一次生火。火光暖洋洋的，映得念念的小脸红扑扑的。小家伙吃饱了就犯困，趴在妈妈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困了就睡吧。“苏念晚轻声说，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来抱，你去沙发上坐会儿。“陆沉渊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接过去。念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脑袋靠在爸爸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毛衣，很快就睡着了。
苏念晚靠在他肩上，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觉得整颗心都满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子轩哥说他今年不回来了？“
“嗯，他在国外陪他妈妈。“陆沉渊说，“他妈妈身体不太好，他在那边陪着过年。“
陆子轩是陆沉渊的堂兄，前世两人关系疏远，这一世倒是亲近了不少。他母亲常年定居国外，身体一直不好，陆子轩便常年在那边照顾。今年早些时候他回来过一次，还给念念带了一大堆礼物。
“梦瑶呢？“苏念晚又问。
“在法国学画画，跟她男朋友一起。“陆沉渊淡淡道，“前几天发了照片，看起来挺好的。“
苏梦瑶——前世那个推她入深渊的“好妹妹“，这一世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没有了周曼云的教唆，加上苏建国和白婉清的正确引导，她虽然娇纵了些，但本性不坏。高中毕业后去了法国学艺术，据说交了一个同样学画画的男朋友，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天天在朋友圈晒幸福。
她和苏念晚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再像前世那样针锋相对。偶尔视频的时候，她会对着镜头做鬼脸，喊苏念晚“姐姐“，问念念长多大了。
“都好。“苏念晚轻声说，“这样就好。“
“嗯，都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江川棋也不下了，跑到窗边去看，喊着“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
苏念晚也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雪比傍晚时大多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江城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快十二点了！“沈眉庄看着手机，“准备倒计时了！“
大家都聚到窗边。张妈把熟睡的念念抱到儿童房去睡，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苏建国从柜子里拿出早就买好的烟花——是那种安全的冷烟花，不会伤到人，但也能看到漂亮的火花。
“十——九——八——“
江川带头数了起来，大家跟着一起数。苏念晚被陆沉渊揽在怀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雪花，听着身边亲人们的声音，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烟花在窗外绽放。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型烟花，只是普通人家买的小型烟花，在雪夜里一朵朵绽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美得像一场梦。远处的天空也亮了起来，全城的人都在放烟花，整片天空被染成了彩色。
苏念晚仰头看着陆沉渊。他也在看她，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比烟花还亮。
“新年快乐，陆太太。“他低头，在她唇边印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陆先生。“
一吻结束，陆沉渊没有松开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那根旧蓝色发绳。
婚礼那天在雨巷，她把这根发绳扎在手腕上，后来就一直戴着。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摘了去。
“你拿这个干什么？“苏念晚好奇地问。
陆沉渊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根发绳轻轻套回她的手腕上。蓝色的发绳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十七岁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烟花的爆炸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巷子里。“
苏念晚一怔，抬头看他。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浑身是伤，又冷又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活不过那个晚上了。“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悠远，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我那时候想，死了也好，活着太累了。“
“沉渊……“
“然后你就出现了。“他低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你蹲下来，给我撑了一把伞，笑着跟我说'你别害怕'。“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绝对想不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绝对想不到，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会站在这里，有妻子，有女儿，有一屋子的家人，有满院子的雪，和漫天的烟花。“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苏念晚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毛衣传过来，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十七岁那年我以为自己会死。“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要郑重，“绝对想不到今天。“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雪还在下。客厅里，江川和顾衍之在抢一盘饺子，苏建国在给白婉清展示他刚写的福字，张妈在给大家倒热红酒，沈眉庄在给念念拍睡颜的照片。
屋里是暖的，灯是亮的，人是齐的。
苏念晚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陆沉渊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了。
不管前世受了多少苦，不管深渊里有多黑多冷，只要最后能走到这里，一切都值得。
雪落无声，岁月静好。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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