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哪条大鱼先沉不住气!
……
翌日。
弘文馆下午讲的是策论。
顾文礼站在讲案后,先是将几个皇子皇孙昨日交上来的文章挨个点评了一遍,这才重新出了一道题。
“朝廷府库,每年收支数目何止百万。”
“若有主事之人上下勾连,伪造账册,使得收支相抵、账面平整,该如何查出其中弊病?”
听见这个题目,王令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其他皇子皇孙已经低头思索起来。
有人从严惩贪官入手,有人准备写轮换库吏,还有人想着派御史逐笔查账。
王令提起笔,却没有急着写文章,而是先在草纸上画了一张表。
这次查账的法子,本来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此法若能传出去,往后无论是户部核查钱粮,还是地方清查仓储、盐铁与商税,都能派上用场。
至于会不会让那些贪官提前知道该如何防备?
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真正做过事情,便不可能将所有痕迹全部抹掉。
更何况,他本来就需要将这件事传出去。
王令很快写完文章。
顾文礼原本正背着手在课舍内巡视,走到王令身旁时,只随意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脚步便停住了。
“账面可伪,实物难欺……”
顾文礼低声念了一句。
随后,他直接伸手拿起王令的文章,从头到尾认真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便越郑重。
王令并没有提出逐笔查账,而是将所有账册分为采买、入库、耗用、损耗与库存五处,再从实际用途反推正常消耗,以原料、成品和损耗互相印证。
若是一座粮仓每日发出多少粮食,便看养了多少兵。
若是一处酒坊报出酿酒数目,便看用了多少粮食与柴火。
若是盐场上报产盐多少,便看灶户用了多少卤水、烧了多少柴。
账册可以重新写,签押可以伪造,可几千石粮食、几万斤盐,不可能凭空出现,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从实际耗用倒着往回查,账面做得越是完美,反而越容易暴露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顾文礼看完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王令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每当这位老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事。
上一次是发现他有诗才,然后让他每日多写一篇文章。
再上一次是发现他经义有所进步,然后直接给他补了近五年的乡试题。
如今这眼神比前两次还亮,王令实在不敢想象,今晚回府时自己的书袋会有多重。
“老师……”王令小心翼翼地开口。
“学生这篇文章,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顾文礼猛地回过神来。
“何止没有不妥!”
他一巴掌拍在王令的胳膊上,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直指账务根本!”
“过去查账之人,只知道在账册里面寻找错处,却从未想过,假账既然是人故意做出来的,又岂会轻易留下错漏?”
“你从实际耗用反推账目,便等于绕过假账,直接去查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顾文礼越说,眼睛越亮。
他原本只觉得王令有诗才,又有几分急智。
后来王令提出备战乡试,他心里虽然高兴,却也只想着将这个根基薄弱的弟子好好补上一番,争取让他明年能够中举。
可现在看来,王令真正厉害的,或许根本不只是诗文。
这小子还有经世之才!
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岂止是中举、进士?
大周说不定真要出一位能够理财治政的能臣!
王令看着顾文礼越来越炽热的眼神,身体不自觉向后缩了缩。
可他身后便是墙,根本无处可退。
“老师,您先冷静一些,学生明日还要继续查……继续读书。”
顾文礼根本没有听出他差点说漏嘴。
“读!当然要读!”
“从今日开始,为师每日再替你增加一道策论题!”
王令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果然。
他就知道不会有好事!
……
王令原本还想着,下课以后让曹公公安排几个人,将这篇策论悄悄传到户部和都察院。
可他显然低估了顾文礼炫耀爱徒的速度。
下课之后,顾文礼拿着那篇策论便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几名老学士远远看见他过来,原本还想绕道避开。
毕竟这些日子,顾文礼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拿出王令送给他的那首诗。
每一次,他都先假装谦逊地说一句:“不过是劣徒随手所作,不值一提。”
然后便从“绿野堂开占物华”开始,足足讲上半个时辰。
谁若中途想走,还会被他皱着眉头追问:“怎么?老夫爱徒后面两句还未讲完,你便有急事?”
几名老学士已经被他折磨了好几日。
此刻看到顾文礼怀里又揣着一张纸,所有人心里同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其中一人刚准备转身,顾文礼已经快步追了上去。
“徐学士,留步!”
徐学士身体一僵。
“顾司业,今日衙中实在有些公务……”
“放心,今日不讲诗。”顾文礼满脸笑容地取出王令的策论。
“老夫只是想让你看看,我那劣徒今日随手写的一篇文章。”
徐学士:“……”
半个时辰后。
翰林院几名老学士全部围在了那篇文章旁边,脸上的不耐早已消失。
又过了半个时辰,消息传到了户部。
当天散值以前,都察院已经有人按照王令的办法,重新核查起了一桩拖延数年的地方亏空案。
等王令从慈宁宫回府时,“以实物反推账目”的查账之法,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顾司业炫耀徒弟的本事,竟然比慈宁宫派人散布消息还要厉害。
……
次日,王令搞清楚了情况心中虽然泛起一丝无奈,但还是直接找到了曹公公。
“公公,咱们可以开始收网了!”
当日下午,宫中便悄悄传出消息。
太后听闻王令在弘文馆提出了一种新的查账之法,十分欣赏,准备让他协助内府重新核查六宫近半年的用度。
不查总账,只查实际耗用与损耗!
消息传到昭阳宫时,贵妃正端着茶盏。
她听完宫人的禀报,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那只茶盏在半空中停了许久,始终没有送到唇边。
片刻以后,她才缓缓问道:“慈宁宫可曾调走原本的账册?”
“没有。”跪在地上的宫女急忙摇头。
“内府与内药房一切如常,也没有拿人。”
贵妃沉默下来。
若太后直接封账拿人,她反而不会太过担心。
那些账册早已全部做平,该签押的人也一个不少。
可王令提出的法子,根本不需要从账册上找错。
他只要重新按照六宫实际所用的药方计算一遍,那些被拆散在几千笔账目里的数目,便会全部暴露!
贵妃终于将茶盏放回桌上。
“去告诉孙福。”
“让宫外的人立刻将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
“还有,最近几个月的往来凭据,一张都不能留。”
宫女低下头。
“奴婢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昭阳宫一名负责采买的小内侍便借着出宫采办的名义,匆匆离开了宫门。
与此同时。
福源香行提前关门,广泰药栈后院燃起了火盆。
一名男子带着几张没有烧完的凭据,从后门上了一辆马车,直奔京郊。
而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慈宁宫的亲卫。
……
慈宁宫偏殿内,曹公公将外面送来的消息放到王令面前。
王令正拿着一块的桂花糕,三两口便塞进了嘴里。
看完纸上的内容,他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咧嘴笑的愈发憨厚。
“上钩了。”
太后坐在凤座上,看着面前这个一边吃糕点,一边将昭阳宫逼得自乱阵脚的九尺少年,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这孩子不仅继承了老王家那副能吃能打的血脉。
似乎连她那位叔父王明远的脑子,似乎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想到这里,太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同样是王家的血脉,王令既能长成这副身板,又能生出这样的脑子,可……
沉默片刻后,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老王家的血脉还真是偏心啊!”
王令刚拿起第二块桂花糕,闻言顿时愣住。
“姑母,您说什么?”
“没什么。”
太后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赶紧吃!”
“吃饱了,随哀家去看看,究竟是哪条大鱼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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