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扎赉诺尔的血战
扎赉诺尔的土,浸透了血,又晒成了黑褐色,一脚踩下去,靴子边能挤出血沫子。
硝烟和尸臭混在一起黏在嗓子眼,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扎赉诺尔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毛式砖房里,墙皮被炮弹震得簌簌往下掉。
韩光第站在布满裂纹的窗前,望远镜里,东南方向14团林选青的阵地,已经看不太清原本战壕的走向.
只剩下一片翻腾的烟火,人影在其中晃动、扑倒然后消失。
参谋长王景阳从外面一头撞进来,帽子歪了,额头上糊着血和泥。
“旅座,林团长那边……快顶不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像在拉破风箱。
“毛熊开始第三次冲锋,上来了铁王八,我方正面防线已经崩开三道口子,士兵伤亡过半,”
韩光第隐约看到了。
T-18坦克那玩意儿像移动的棺材,但浑身是铁,短粗的炮管喷着火焰,屁股后面冒着黑烟。
履带碾过炸塌的鹿砦和尸体,像野猪般直愣愣往前拱。
跟在坦克后面的毛子步兵,猫着腰,人数比第一次多了一倍。
韩光第一身灰布军装沾满尘土与血渍,肩章被硝烟熏得发黑。
他不用看战报,耳边持续不断的炮声、机枪嘶吼,早已告诉他前线的真实战况。
这是毛军第三次全线冲锋。
不同于前两次的步兵试探进攻,这一次毛军直接投入T-18轻型坦克集群压阵。
“咱们的辽十四年式37毫米平射炮呢?”韩光第没回头,声音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弦。
“全被打掉了。”王景阳痛心地说道,“二营炮连的兄弟豁出命了,把炮拖到前沿直射。”
“可刚露头没打几发,毛子的野炮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砸过来……炮位全毁了,人也没剩几个。”
韩光第腮帮子的肌肉猛地一鼓。
他知道会这样。
毛熊的炮兵观察哨肯定在前沿潜伏着,就等着反坦克火力暴露。
毛熊有坦克、火炮,飞机,可17旅有什么?
只有辽十三式、捷克式轻机枪、辽十三式7.92毫米风冷重机枪。
这些武器,对T-18正面16mm装甲完全无效。
此刻14团唯一能制衡毛军坦克的杀手锏,便是两门辽14式37毫米平射步兵炮。
可现在,被打掉了!
“弹药还剩多少?奉天、齐齐哈尔,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韩光第放下望远镜,转身盯着王景阳,已经三天两夜没睡,他的眼珠子爬满了红丝。
王景阳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电报纸,说话都有些哆嗦。
“又发了三封急电,明码、密码都用了。请求火速增派步兵,补充弹药,让后方部队赶紧打通嵯岗!”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刚才万督办那边回电,说‘已悉,情况复杂,当速报奉天总司令定夺’。旅座,他们的口气摆明了是拖着,根本没打算出兵来救!”
王景阳狠狠跺脚,“就算不派兵支援,他妈送点弹药也行吧!”
韩光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死亡味道的空气。
最后那点侥幸的火星,彻底灭了。
他比谁都清楚万富麟的心思。
此刻的东北军派系割裂、权责混乱。
万富麟身为副司令,名义上节制西线各部,实则根本调动不了吴俊升麾下的骄兵悍将。
而且他私心极重,把自己的本部兵力当成稳固地位的唯一资本。
他不敢为总司令拼光自己的家底。
韩光第心底一片冰凉。
他麾下17旅官兵自开战以来无一人后退,硬生生扛住毛军两轮重火力冲锋。
如今却要因为高层的私心内斗,陷入孤军死战的绝境。
片刻后,韩光第压下所有负面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硬。
“电告各部,全线死守,寸土不让!”
“告诉他们,我们的援兵……已经在路上。”
说出这句谎话时,韩光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他看向王景阳,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希望。
“给总司令部发绝密电,扎赉诺尔危在旦夕,万部逡巡不至,职部决心与阵地共存亡。”
“然为全局计,恳请总司令令西线总指挥胡毓坤将军,速出博克图,我部或有一线生机。”
话虽如此,韩光第心底却早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深知官场倾轧,从来凉薄无情,前线将士的鲜血,在高层的利益权衡面前,往往轻如草芥。
参谋长应声领命,转身奔赴通讯室,背影满是沉重。
此时的扎赉诺尔前沿阵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林选青的14团防线千疮百孔,战壕被毛军重炮与战机炸得坑坑洼洼,原本规整的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
坍塌的壕沟里填满了泥土、碎石,还有残破的军衣与尸体。
血水顺着壕沟缝隙蔓延,在低洼处积成暗红的血洼,每一步都踏着血肉与尸骨。
“团座,三连那边被突破了。”一个满脸黑灰的传令兵冲进团指挥部。
林选青刚用绷带草草缠住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
“警卫排,跟老子上,把口子堵住。”
林选青抓起一把上了刺刀的辽十三式步枪就往外冲。
刚冲出掩蔽部,热浪和声浪就扑面砸来。
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闪烁的刺刀寒光、喷射的火舌和爆炸的烟团。
坦克碾出的缺口处,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个东北军士兵刚用枪托砸倒一个毛熊士兵,另一枝莫辛纳甘步枪细长的四棱刺刀就捅了过来。
刺刀从肋下扎进去,刀尖从后背透出。
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还徒劳地想去抓对方的衣服。
“我操你姥姥!”林选青红着眼珠子冲过去,抬手一枪撂倒那个毛子,来不及拉栓退壳,直接挺着刺刀撞进混战的人群。
“弟兄们,跟狗日的毛子拼了,身后就是家园,我们绝不能退!”
他嘶吼着,声音劈裂在爆炸声里。
一个高大的毛子兵嚎叫着扑来,林选青侧身让过劈来的工兵铲,刺刀顺势扎进对方小腹,狠狠一拧。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手一脸。
战壕左翼的机枪阵地上,班长赵老栓死死按着辽十三式风冷重机枪的握把,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满脸硝烟黑得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是黑龙江本地正兵(老兵),打了三年边防仗,此刻看着密密麻麻压上来的毛熊步兵,咬牙嘶吼。
“压稳弹道,别让他们贴壕,这帮毛子不怕死,咱们更不能怂!”
副手半跪在泥泞血水里,双手飞快更换250发帆布弹带,手指已经被弹壳烫得起泡。
“班长(当时叫棚目),弹带只剩最后三条了。”
“短点射,三发一扣,省着打。”赵老栓吼着调整射击节奏,放弃泼水连射,精准点射放倒冲在最前的毛熊冲锋兵,硬生生用稀疏弹雨压住这一面的推进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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