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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绝电!


最后一个字念完。

房间里,只剩下监听喇叭里传来的、空洞的电流嘶嘶声。

没人说话。

长谷川张着嘴,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就冻结成一种滑稽的茫然。

刘魁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鲁明死死盯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好像想用目光把它烧穿。

楚河站在那里。面色惊骇,脑海中嗡嗡嗡地回荡着那几句话。

“春不至,然终有至时……春不至,然终有至时……春不至……然……终有至时……”

每个字都在回荡。

他突然明白了。

陈家树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这不是被迫的绝境,而是早有预谋的告别。

“他……他在警告同伙……”汪玉林喃喃,骤然醒悟。

“八嘎!”长谷川终于反应过来,暴怒地一拳砸在桌上,“他要跑!快!抓捕!立刻!”

瞬间,屋子炸开。

“行动!”刘魁举起屋里的接线电话,几乎是对着听筒嘶吼着道“立刻抓人!”

鲁明已经冲出门。

脚步声,拉枪栓的声音,低声的呼喊,在楼梯间里轰然炸响。

楚河被人群裹挟着冲下楼。

屋外,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

他机械地跑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栋平房。

黑暗里,无数黑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扑向那个小小的院子。

门被踹开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楚河冲进院子时,几个特务已经撞开了屋门。

他挤进去。

客厅里,灯被打开。

刺眼的白光。

陈家树站在餐桌旁。

电台还亮着红灯,发报键已经松开。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

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如同早有预料一般地平静。

就像,完成了一项漫长工作后的疲惫的释然。

他的目光扫过冲进来的人。

在长谷川狰狞的脸上停顿一瞬。

掠过刘魁铁青的脸。

鲁明紧绷的下颌。

最后,落在人群后边的楚河身上。

那道目光,极短。

也许只有零点一秒。

只是一瞥。

但楚河觉得,他就是看到了!

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最后一点光。

但楚河觉得,他就是看到了。

此时此刻,楚河多想冲上去,在他耳边低语:“是我,取走了手表。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陈家树的手,缓缓移向腰间。

他拔出了那把毛瑟手枪,抬起了手。

所有特务下意识的要找掩体并且开枪射击。

“别动!”长谷川厉喝,枪口抬起,就要扣动扳机。

刘魁的瞳孔缩紧,猛的用胳膊一抬长谷川的手,大喊:“他的枪没用!我让人动过手脚!抓活的!”

几乎同时,长谷川和陈家树同时扣动扳机。

“嘭”的一声,因为刘魁的制止,子弹偏移了弹道,打在天花板上。

而另一边,却发出了“咔”的一声空响。

扳机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枪。

脸上有些茫然,随即自嘲般嗤笑了一声,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

几个特务见状猛扑上来。

但陈家树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扑来的人,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你们来晚了。”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刘魁看着发报机旁的一杯温水和空铁盒,瞳孔放大。

“不好!”刘魁叫道。

果然,伴随着他的叫声,陈家树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摇晃。

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

很快,变成一股。

他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放大。

剧烈的抽搐,从四肢开始。

他倒下去,撞翻了椅子。

身体在地板上蜷缩,痉挛。

更多的血沫从口鼻涌出,混着白沫。

是毒药。

他早就服下了。

长谷川冲过去,拽起他的衣领:“解药!说!你的同伙在哪?!”

但陈家树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

最后一点光,正在迅速熄灭。

抽搐渐渐停止。

只剩下寂静。

老孙蹲下去,探颈动脉,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不到十秒,他便抬起头,对刘魁摇摇头。

“死了。氰化物,没救了。”

屋里,一时间又陷入了寂静。

只有电台指示灯还在红着,嘶嘶的电流声,像一声漫长的、嘲弄的叹息。

……

楚河站在人群后面。

看着地上那具正在迅速冷下去的躯体。

灰西装。

白衬衫领子沾了血沫。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

这就是结局。

没有枪战,也没有拷打。

一次干净利落、早有预谋的自我终结。

楚河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大腿内侧。

那里,隔着裤子,是那块冰凉的腕表。他不自觉地,用一个隐蔽的动作,隔着裤子,碰了碰它。

那里面,也许什么都没藏。

也许藏着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为信仰而牺牲的故事。

……

刘魁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灰白。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检查电台,又掰开死者紧握的手。

什么都没有。

“搜!”他站起来,声音嘶哑,“挖地三尺,也要把密码本找出来!”

特务们终于反应过来,轰然散开,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出来,东西哗啦倾倒。

床板被掀开,墙壁被敲击。

哪里有密码本?是否早已经被销毁?

或者说,密码本就在书柜上那上百本书之中,但不知道规律,它就只是一本书。

长谷川对着尸体,狠狠踢了一脚,用日语咒骂着。

他转向刘魁,面目扭曲:“这就是你们监视的结果?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发报自杀?废物!”

刘魁猛地转身,盯着他,眼里有血丝:“如果不是你的人昨天鲁莽地装窃听器,打草惊蛇,他会有行动?!”

“八嘎!那是必要的侦察!”

“侦察?”

鲁明冷冷插话,手里拿着从厨房垃圾桶翻出来的、包红肠的油纸.

“把人惊动了,让他有了防备,这就是你们关东军的‘必要’?”

争吵一触即发。

楚河没有听。

他慢慢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

眼睛,还看着地上的陈家树。

那个早上还在银行帮同事解围的人。

那个给卖烟小孩糖的人。

那个坐在黑暗里安静等待终点的人。

现在,他只是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

“账簿已毁。”

“线断。”

他做到了。

用最彻底的方式。

楚河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痛,在胸腔里蔓延。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像是冻土下开始凝结的冰。

不能哭。

不能有任何异样。

“我是楚河,是特务科的新人,我应该感到的是挫败,是可惜了一条线索,而不是别的。”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外面,天色依然是浓黑。

但东方天际,那最深的黑暗底层,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幻觉的灰白,正在渗出。

长谷川和刘魁的争吵还在继续,互相推诿,声音尖锐。

汪玉林在隔壁房间大喊:“股长!找到个本子!”

所有人冲过去。楚河也跟过去。

只是一本普通的银行工作笔记。上面是枯燥的数字。

刘魁翻了几页,狠狠摔在地上。

“继续搜!”

但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楚河走回客厅。

老孙正指挥两个人用担架把尸体抬出去。

白布盖上了。

一只手从布单边缘垂下来,手指松开,苍白,僵直。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苦杏仁的甜腥——氰化物的味道。

他侧身让开。

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外,没入黑暗。

他最后看了一眼餐桌。

电台的灯,不知被谁关了。

现在,它只是个沉默的黑色铁盒,一个无用的证物。

在喧闹和咒骂声中,楚河转身走出房门。

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厚厚的云层将璀璨的星空给遮蔽,只有半隐半露的月光皎洁。

长谷川的怒骂声从屋里传来,刘魁压抑的反驳,鲁明冰冷的讥讽。

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楚河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手指,再次触碰到那块腕表。

金属的冰冷,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余温。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而是紧紧握住了它。

云层被风吹开一角,惨白的月光露出的更多了一些,

尽管还很微弱,还很远。

但黑暗,的确在一点点退去。

春不至,然终有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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