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是否会是个局？
黄山走出索菲亚大教堂，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紧了紧大衣领口，教堂内的暖意被瞬间驱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纷乱的思绪。
他向往常一样，在教堂门外的木椅上稍坐了一会儿，吃了颗糖，才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沿着石头道街不疾不徐地往家的方向走着。
脸上虽一切如常，但黄山的心中却是骇浪惊涛。
这一个月来，他曾反复想过，当初向他警示的人，究竟是谁？
他曾从那一闪而过的背影中，怀疑过是警察厅的某位巡警，
但当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不得不让黄山感到警惕。
楚河。
代号，泥马。
这个自称是当初示警者的巡警，不仅知道“鸷鸟”的接头暗号，还准确说出了扔烟盒纸条的细节。按理说，人不会有错。
可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黄山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负责传递警报的同志，为何在任务完成后，还要冒险再次出现？
这严重违背了单线联络的保密原则。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在组织试图重建哈尔滨情报网的节骨眼上。
黄山停下脚步，在一个烟摊前买了一包烟，点燃一支。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一个月以来，没有任何特务对他展开过跟踪和监视。
“到底是什么？？”
烟雾缭绕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因为，突然有一个念头，猛地钻进黄山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冷。
这会不会是特务科高彬，下的一盘大棋？
或许，鸷鸟早就被捕，并且招供了接头的细节。
而高彬却没有着急下令逮捕，反而煞有介事的在索菲亚教堂装模作样设下陷阱，并且制造一个完美的契机，将他自己的人，伪装成“泥马”，顺理成章地打入组织内部？
有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楚河今天的主动接触，就不是接头，而是试探，是渗透的开始。
想到这里，黄山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火星，
他不再迟疑，转身快步拐进街角必须立刻将这个骇人的猜测，汇报给上级。
黄山走进街角的一家小旅店。
“老板，打个电话。”
“两毛。”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台老旧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是翰墨斋吗？”黄山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姓廖，上周在你们那儿订了几本书，”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一本是《晶体化学》，还有一本是《物理化学导论》。想请问问到货了没有。”
这是继上次黄山非联络日突然登门后，才与上级制定的紧急联络的暗号。
如果回应书到了，“随时”可以取，就代表现在能够接头见面。
如果说“明天过来取”，则是情况有些特殊，暂时不能见面，得另寻时间。
如果是“抱歉书还没到”，那说明出了重大问题，需要立刻撤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廖先生啊。”一个有些苍老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您订的书，昨天刚到。您有时间的话，随时可以过来取。”
黄山挂断电话，走出旅店，寻了辆黄包车，报出地名，直奔墨轩斋。
……
书店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风铃声再次响起。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小油灯，专注地用胶水粘合一本破损的古籍。
见黄山进来，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门锁。
黄山闪身进去。
门被迅速从里面反锁。
“老黄，”老板给他沏了杯茶，“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么急？”
“寒山同志，你还记得一个月前，在索菲亚大教堂，有人给我扔纸条么警示么？”
“我记得，怎么了？”
“这个人，”黄山顿了顿，“他又出现了！” 书店老板寒山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那只残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静静地听着黄山将今天教堂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楚河如何用街头暗语试探，再到如何点明当初扔纸条的就是他。
“他承认了，当初在教堂门口，是他扔的纸团。”黄山盯着寒山，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他的代号，是‘泥马’。”
寒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泥马‘？一个巡警？”
“对，一个巡警。”黄山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你觉得，他会是我们的同志吗？”
“我不知道，“黄山摇摇头，苦涩地说：”但一个负责传递警报的同志，在完成任务后，为什么还要主动暴露，重新建立联系？这严重违反了我们的单线联络原则。”
里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黄，你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测。”黄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他出现的实际太巧了，我想，特务科的高彬！这这会不会是他，设下的一个局！？”
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鸷鸟同志或许不是失踪，或是像那个巡警说的一样牺牲，他是被捕了！并且，已经叛变。”黄山继续分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高彬利用从鸷鸟口中得到的接头信息，在索菲亚教堂自导自演了一出戏。那个包围网，不是为了抓我，而是为了演给我看！”
“他故意制造一个‘营救者’，一个‘自己人’，让我深信不疑。然后，再让这个伪装成我们同志的特务，在一个月后，我们都已经放松警惕的时候，顺理成章地渗透进我们的组织！“黄山越说，心中越是冰冷。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黄山在最后补充了一句，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主观猜测，而影响寒山的判断。
而寒山，则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高彬也太可怕了！“这个推论太过骇人，但却解释了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
“他……他约你下次见面了吗？”寒山的声音有些发抖。
“约了。后天下午七点，马家沟的大白桦树下。“”黄山点头，“但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我后天不会去。我需要向你请示。”
”不!"缺了一根手指的寒山眉头紧皱，他摸索着下巴的胡须，思索了良久才道：“你必须去！”
“什么？”黄山骇然。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那更得去见面……”寒山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果这是真相，那你和我，都已经暴露了，在你接到纸条的那一刻起……高彬之所以没有动我们俩，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而一旦我们有任何反常的举动，抓捕会立刻到来。。”
”所以，你需要我稳住他？“黄山沉思了许久，觉得这话说的很有道理。“那我见面之后呢？”
“这样……现在所有的分析，都是基于你的推测。我会把这件事儿通过电报的方式，立刻传达给山里，然后我们一切听组织的安排。”
“我今晚就发报。最迟明天能够收到回复。“寒山布置道，”到时候，我会打电话让榕树餐厅往你家里送餐……如果没问题，送的菜是两荤一素，如果有问题，那就是两素一荤……”
寒山继续补充道：“前者，你尽快和我取得联系，后者，你稳住他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实施备用方案，有计划的撤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两荤一素没问题，两素一荤有问题。”
寒山用他那只不完整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黄山的肩膀。“你该离开了，一切小心。保护好自己。”
“你是也……”黄山点了点头，接过寒山早已准备好的两包书，正打算要离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顿住脚步：“对了。我从小野次郎那里听到一个消息，哈尔滨宪兵司令部特高课最近弄来了几辆无线电侦测车，据说很厉害……”
“现在还不清楚其侦测原理……但你发报……最好快一点，一切小心。”黄山看着寒山，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了。”
黄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推门而出。
风铃声清脆地响起，又迅速被寒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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