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嗅到猎物的鲁明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楚河来到付家甸七道街路口。
隔着老远，楚河就看见里边排队的人群。
长长的一溜，从路口一直甩到了街角拐弯处，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男女老少，拎着包裹、挎着篮子，缩着脖子。
队伍挪得极慢。
路口架了两道拒马，拒马中间只留了一个刚够两人并排通过的缺口。
缺口两侧，四个戴着“宪”字袖标的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枪口朝下，面无表情。
巨马后面支了张桌子，桌上放着登记簿和一盏马灯。
两个穿便装的特务坐在桌后，一个负责盘问，一个负责翻东西。
想出去的人，先报姓名、住址、去向。
然后张开胳膊，从头到脚被搜一遍。
随身的包袱要解开，篮子要掀底，棉鞋要脱下来，就连鞋底也要拿手一寸一寸地捏。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拦在缺口前。
孩子的襁褓被翻开了，露出里面塞的几块干粮。特务把干粮掰开看了看，又把襁褓抖了两下。
女人生怕摔着孩子，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双手撑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太君，是孩子，他才四个月……”
日本宪兵检查完，没有什么问题，这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女人到前边儿登记。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有几个老头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但也就是攥着。
没人敢吱声。
敢吱声的，昨天就被拖走了。
楚河站在队伍外侧，抽了口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人正式是马小军，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抹了灰，头上扣着顶破毡帽，活脱脱一个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另一个也差不多的打扮，矮个儿，粗手大脚，缩着肩膀站在小马旁边，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两人中间，抬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
箱子是长条形的，比家庭常用的木箱大了一号，漆皮剥落了大半，隐隐有着雕花纹路，看上去有些年头。
两根粗麻绳从箱底穿过去，系了两个死扣，方便抬着走。
进去的人不多，查的也不细，但还是排了十几个人。
楚河还没走到拒马跟前，桌后那个负责盘问的特务就先看见他了。
“哟，楚长官！”
那特务“噌”地站了起来。
楚河认出来了，行动队的，好像姓赵，之前在科里碰过几次面，一起抽过烟，算不上熟，但脸是认识的。
“楚长官，您怎么来了？”
老赵从桌后绕出来，搓着手迎上来，一脸殷勤。
倒不是跟楚河有多深的交情。
但昨天长谷川在走廊里主动握手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整个特务科。
楚河能搭上小野次郎的线，这个消息的含金量，行动队上上下下谁都掂量得出来。
“老赵。”楚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三炮台，抽出几根递过去。“辛苦了，大冷天的在这儿守着。”
老赵赶紧双手接过来，顺手往旁边另一个特务和两个日本兵那边也分了分。
日本兵看着楚河，又看看老赵，一脸狐疑，特务倒是笑呵呵地夹在耳朵后面，用半生不熟的中式日语说：“太君，特务科，楚河，自己人，大大滴，小野太君滴，朋友。”
“哟西。”小鬼子这才点了点头，脸上也和善许多，将烟接过。“进去，不查。出来，也要检查。”
楚河笑呵呵的说那是自然。
和宪兵小鬼子搭了两句话，楚河才又抽着烟，和老赵扯了几句。
“看这架势，做晚一夜没睡？”
“嗐，可不是嘛，从昨天下午守到现在，冻得脚趾头都没知觉了。”老赵一边说一边往手心里哈气。
“上头安排的差事？”楚河叼着烟，朝排队的人群努了努嘴，一脸不知情的样子。“这是闹啥呢？搞这么大阵仗。”
老赵压低了声音，凑近了点儿。
“别提了，宪兵司令部的命令，说是搜什么东西，具体搜啥也没跟我们细说。反正是他们的人进去挨家挨户翻，我们只管在路口辅助……楚长官，您不知道？”
“我情报股的，这事儿没通知我们……这，还能进么？”楚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故意问了声。
“能进能进，只是出来查得严……”老赵看了看楚河身后的两个苦力和那个破木箱，“那您这是？”
楚河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
“这几天看了个房子，准备搬家。新地方空荡荡的，书架上一本书没有，不像话。这条街上书店多，打算过来买上一批，装裱装裱门面。”
他朝木箱扬了扬下巴。
“带个箱子过来装书，这玩意儿沉，到时候好抬回去。”
老赵了然地点了点头。
搬家买书，天经地义。
况且楚河这人平时就给人一种“读书人”的感觉，说出这话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行，楚长官您进去吧。”老赵侧了侧身子，朝拒马那边一抬手。
楚河烟也抽的差不多了，扔地上用脚尖掐灭。
他看了看排队的人群，又看了看拒马，语气客气。
“不耽误你们办事儿吧？要不我也排个队？”
“嗨，您说的这叫什么话！”老赵一拍大腿，“您是自己人，还排什么队。弟兄们认识您！”
他扭头朝拒马那边喊了一嗓子。
“放行！楚长官过去买东西！”
楚河点了点头，朝老赵拱了拱手。
“那就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得嘞！”老赵笑着目送楚河进了拒马。
小马和矮个儿抬着箱子跟在后面，从缺口处侧着身子进去了。
排队的人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没人说什么。
在这个年月，有些人天生就不用排队。
楚河带着两人顺着五道街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左右张望着，像是头一回来这条街似的。
楚河等人，走出去大概三十米，在路口旁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
窗前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早就凉了。
一脸疲惫的鲁明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刚打了个盹儿。
他已经有些后悔在长谷川面前亲自承接下这个工作，熬了一个通宵不说，人家长谷川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到天亮后，把现场交给了几个手下盯着，自己溜到茶馆里歇脚。
没睡着。
也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就是想着那姓楚的，三番五次坏自己好事儿，心中就觉得烦闷。
情报股副股长。
呵。
鲁明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
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外面老赵的喊声。
“放行！楚长官过去买东西！”
鲁明的手停在了半空。
楚长官？
哪个楚长官？
他侧过身子，扒开窗户上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往外看。
晚了一步。
只看到三个背影，一个穿大衣戴礼帽的，后面跟着两个苦力打扮的，抬着一个旧木箱子，正顺着街道往里走。
那个大衣的背影。
是楚河。
鲁明放下帘子，起身，推门出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路口，拽住了老赵。
“刚才进去那个人，楚河？”
老赵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鲁明，赶紧点头哈腰。
“鲁队，是楚长官，他说过来买书。”
“买书？”
“对，说是搬家，新地方缺书，过来买几本。”
“带了个箱子？”
“嗯，装书用的。”
鲁明没再问。
他站在路口，看着楚河消失的方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买书？
搬家买书？
付家甸五道街到七道街，整条街都被封了。
这种时候，你来买书？
鲁明慢慢走回茶馆，坐下。
他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喊老板重新沏了一壶热的。
一边等水，一边想。
第一个念头——也许真是买书。楚河这个人，确实是个文化人儿，平时在科里也看书看得多。
搬了新地方，书架空着不好看，过来淘几本充门面，说得通。
而且情报股的人，如果不是有心打听，不知道这边儿有行动，贸然过来也算正常。
但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就冒了上来。
原本索菲亚大教堂以后，鲁明就怀疑过楚河有问题，虽然他把事情说开，也被证明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你嫌疑洗掉了，不代表干净。
至少，鲁明看着楚河一直都是不顺眼的。
一个如此大的箱子，带着两个苦力……
第一个念头刚下去，第二个念头就冒了起来，“所以，你要不是来买书的呢？”
鲁明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越敲越快。
宪兵队在搜什么？
长谷川没说。
但鲁明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搜查的方式和力度来判断——不是搜人，不是搜枪。
能让宪兵司令部动这么大阵仗、出动这么多人、三个区域同时封锁、24小时不撤的东西，只有一样。
电台。
共产党的秘密电台。
鲁明的手指停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宪兵队搜的是电台。
那楚河挑这个时间进来……
这个空箱子……会不会，就是用来装电台的？？？
利用自己的关系打点，甚至用小野次郎施压，试图让箱子免检，蒙混过关？
鲁明端起茶杯，眯着眼睛喝了一口。
滚烫的水让他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然后，整个人换上一种亢奋的姿态，冲出了茶馆。
“鲁队，您歇息一会儿，这儿有小的们就行。”老张见鲁明风风火火地又出来，赶忙腰背挺直的卖了个乖。
“都给我盯紧咯！”鲁明挥了挥手，精神抖擞地说：“无论任何人，都要仔细检查，坏了宪兵司令部的大事儿，就准备蹲大狱吧！”
楚河，你和小野次郎关系好，这是你的靠山。
长谷川给你面子，要提你做副股长，这是你的前途。
但如果你是红党。
就算小野次郎亲自出面，也保不住你。
所以，老子，要把你亲自揪出来！
等着吧。
你进去的时候，箱子是空的。
出来的时候，要是只装书，那就当我多心了。
要不是——
鲁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楚河，你就是有十条命，今天也走不出这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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