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军火展销大会（二）
来人黑压压的一片，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到这一幕，鹰钩鼻的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靠树的角度更好一些，能把来路看得更清楚。
黑压压的队伍从山脚小路上冒出来，越来越近。
最前头是四个骑马的，一副民夫打扮，但是，长枪斜挎在背上，腰间还别着短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后面跟着的马车，一辆、两辆、三辆，数不过来。
车队拉得老长，从林子口一直延伸到山道拐弯处，后头的还看不见尾巴。
队伍逐渐靠近，山林中的人也发现了异样，一时间都看了过来。
“那是谁的人？”
有人站了起来。
“看不清，太远了。”
“不会是金钱豹的人吧？只有他有这种排场。”一人问话，表情惊疑。
“呸，刚才不是说了嘛，金钱豹很可能能已经完犊子了。”
“那是……”问话那人感到震惊，“不会是那伙儿突然冒出来的队伍吧？”
“谁知道。也有可能是周老板到了。”
“不可能，现在这时候，周老板哪儿还有能力运来南方国服的枪……”这人回了一句，又补充道：“除非他真的手眼通天。”
队伍越走越近，最前头骑马的人轮廓逐渐清晰。棉袄、棉帽、步枪。
……
议论慎重，黑瞎子二当家第一个认出来了。
“是周大海！”
在队伍靠前方，高头大马那人，不是周大海还是谁？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瞬间，蹲着的站起来了，坐着的也站起来了。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了山脚方向。
听到人们的议论，一直养尊处优，波澜不惊，等着众人试枪的白仁轩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那木桩子上站了起来，脖子慢慢转向来路方向。
不可能！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蹦。
从满俄边境，从佳木斯到哈尔滨，从牡丹江到齐齐哈尔，所有的水路陆路铁路，全部封死。
一个箱子都过不来。这是第四军管区近四个个旅两万多人的兵力执行的封锁令。
不可能。
但事实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山道上转出来。
白仁轩开始数。
五辆。十辆。十五辆。
二十辆。
还在来。
二十五辆。三十辆。
还在来。
三十五辆。
阿四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到第四十二辆马车全部进了林子边上的空地，队伍才停下来。
四十二辆马车，每辆上头摞着七八个木箱子，用油布盖着，粗麻绳捆得死紧。
光是车队的长度，就把白仁轩那八辆马车衬得跟过家家一样。
林子里炸了。
“我的老天爷！”
“这得多少箱？”
有人默默数了一辆马车上捆绑结实的箱子，至少是三十箱左右。
“一千二百多箱！一千二百多箱！”
走进林子，周大海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
“抱歉，装货耽搁了一下，我来晚了。”
周大海说的很客气，但谁也不敢小觑。
周大海之所以来晚，是因为今早天不亮，从那神秘的基地运到前哨装车的装备，有了变故。
原本的计划，只是运三千支的汉阳造和子弹，不过，因为他此次出来，沿着五常县各个乡村，高价购买了近百马匹，运输能力大增，从而罗严、刘富贵、田耕一拍板，临时增加了四百箱冗余的装备。
原本，山里宝贵的不得了的马克沁重机枪、歪把子机枪一车一车的装。
饶是早已猜到山里有隐秘军工厂的周大海，也感到安安咋舌。
派出运输的队伍，足足多达一个营。（其实是一个连，但当时的部队不满编，一百五以上就可称营）
本来还在拉着枪绳试枪的人，都默默将它又放回了巷子里，表情震撼地看着来人。
贾胖子从营地里快步跑出来，一身肥肉颤着，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不敢相信之间。
“周老板！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
“路上耽搁了。”周大海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让各位久等了。”
耽搁了？
四十二辆马车，一千多个箱子，穿过了第四军管区的铁桶封锁线，他说没有任何解释，只说“耽搁了”。
黑瞎子二当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周大海的胳膊。
“你怎么过来的？外头封得铁桶似的！”
“这个不重要。”
周大海没解释，四下扫了一圈，看到了白仁轩。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周大海笑了一下，“白掌柜，巧啊。阎王坡上一叙，多日不见，可想死周某了。”
白仁轩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已经乌青。
周大海似嘲讽了一句后，移开了目光，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卸货。”
士兵们动作利索，两人一组，开始从马车上搬箱子。
油布掀开，一箱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周大海走到第一排箱子前，拿过撬棍，亲手撬开了一个。
里边装的，是十支崭新的汉阳造。
和十五天前一模一样的成色，枪身上带着机油，在阳光下泛着光。
没人说话。
又撬开一箱。还是十支。
再开一箱。又是十支。
“一共三千五百千支汉阳造。”周大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发装弹桥，每支配至少标配五十发子弹，一角一发，采购多则另计，上限配200发。”
三千五百支！。
虽然周大海嘴上说，一把枪至少要配50发子弹，上限可配200发，但就凭着只要1角的低价，那还不都顶格购买？
两个数字落在林子里，比枪响还震人。
几个小山头的代表腿都软了，扶着身边的人才站稳。
“四千支？”有人的声音都劈了，“我没听错？”
“没听错。”
但还没完，周大海拍了拍手，走到了后面的几辆车旁边。
“这几车，不是步枪。”
他掀开油布，露出了下面的箱子。
这些箱子比装步枪的大了一圈，也沉得多。两个人搬一箱，累得脸红脖子粗。
周大海蹲下身，撬开箱盖。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箱子里用油纸和木屑裹着一挺枪。
枪身黝黑，厚重的散热筒，长长的弹带。
贾胖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人群炸开。
“马克沁！！！”
“是重机枪！”
“我的天啦……连这也搞得到？”
重机枪对于军队来说，在大炮根本不敢想的前提下，可谓是战争的第一大杀器。
就算是原装备精良的东北军，一个主力步兵团，下边能有十挺重机枪都算不错了。
何况山里的武装？
混了这么多年，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东西。大部分山头的全部火力，就是步枪加大刀。能有挺歪把子，那已经是了不起的家底了。
除了反满第十军、黑匣子、穿山甲，以及可能没了的金钱豹，谁能有这玩意儿？
“对。重机枪。”周大海站起来，“这次数量有限，一共十二挺。配三个弹链，每挺五千发，子弹两角。”
林子里没声儿了。
买吧，一梭子下去就是一支汉阳造。
谁能有钱烧这玩意儿……
但是，要是价格公道，不买的话，总感觉又有些吃亏，而且，还配三个弹链。
对于马克沁来说，单链某种程度上，弹链比黄金还金贵，是要当成“传家宝”来回使用的。
如果只有枪没有弹带，或者弹带老化朽烂，那枪就是废铁。
听说，反满第十军在一次反围剿中，丢了一条弹链，足足牺牲了六名战士，才把它抢了回来，可见其价格的珍贵。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黑瞎子二当家的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散热筒，又缩回来，跟碰了烙铁似的。
周大海使了个眼色，手下的兵立刻取出一挺重机枪，熟练的将弹链装上，一拔保险绳，对着远处一棵两人怀抱的大树直接开火。
没有采用短点射击，扳机扣到底，枪口吞吐着火舌，发出沉闷地哒哒声，子弹以每秒10发的恐怖速度倾泻而下。
短短数十秒钟，两人怀抱的大树，被机密的子弹拦腰打断，这时才停止了射击。
“全新的枪。只有12挺，先到先得。”周大海看着满座安静，非常满意试枪的效果，缓缓开口道。
“我操……”黑匣子二当家咽了口唾沫，“多少钱？”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一挺两千大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黑市上的马克沁，多在1000到1500之间，但成色差，远远比不上还挂着枪油的新枪，而且，弹链单卖至少也要两三百一条。
这个价格，并不算贵。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有人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口了。
“我要两挺……”
“我们来一挺。”
“反满第十军，要四挺……”
汉阳造还没看，十二挺马克沁，连带着7万发，足足装了140箱的7.92重机枪子弹被抢购一空。
三万七千枚大洋到手。
抢到枪的，都面露喜色，验过枪后，像宝贝一般装上马车。旁边围满了人，爱不释手地去抚摸金属冰凉的枪身。
没抢到了，都暗道可惜，只骂自己实力薄弱，没有勇气率先抢货。
周大海没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又走到另外两辆车旁边，掀开油布，撬开箱子。
一挺轻机枪躺在里头。
枪身短小，弹匣竖在上方，枪托向后弯。
“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俗称歪把子，小鬼子的标准制式装备。一共二十五挺。每挺配弹匣十个，备弹两千发。四百大洋一挺，备弹两千发。”
这次，没有人再犹豫。
“我全要了！”穿山甲大手一挥。
他不缺钱，至少库里还有几十万大洋以及上千根金条，而现在的场面是，汉阳造绝对多的要不完，而数量有限且价格便宜的轻机枪，那是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贾胖子一开口， 其他人不乐意了。
“你全要了？你吃得下？”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急了。
“老贾，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地儿是你提供的，可买东西见者有份儿，你自己一人独吞，可不太合适啊！”
“老子钱多！”穿山甲很豪气地说，“我出五百大洋一支，谁还要和老子抢？”
有钱是大爷。他这么一说，其余穷困潦倒的小武装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大海笑呵呵地当起和事佬。“贾爷，这次的枪不加价，说400就400。”
“我初入军火行当，想能够和大伙儿交个朋友，您一个人全要了确实不合适，不过……”周大海话锋一转，“毕竟这次展销大会，是借了贾爷的宝地，我可以做主，这二十挺歪把子，可以给贾爷您10挺……”
周大海是卖家，他都这么说了，穿山甲也不好再说什么，嘴里嘟囔的让手下去马车上卸货。
而剩下十挺枪，其余人却争抢了起来，一时间推搡声、叫骂声、争抢声乱成了一锅粥。
有三个小山头的人差点为了一挺机枪差点儿动起手来。
“各位！各位！”
周大海两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混乱，按照山头队伍的实力和规模，从1到3挺不等下发，才勉强让众人满意。
原本的主角汉阳造，此时竟成了陪衬。
不过，依然非常抢手，就连周大海提出的，比原先定100定价贵一块，但另送一瓶墨水的奇怪要求，也都欣然接受。
在先锋军士兵的指引和协助下，一箱一箱的汉阳造箱子被打开，验枪，装车。
周大海一一记下，一手点钱，一手交货，分毫不差。
不过，也有人见着别人一箱一箱的装车，着急的原地跳脚。
“周老板，……能不能先欠着三千？刚才买了重机枪，钱有点儿不够了……放心，您派人和我回山里取去，绝对不差你。”
“海大哥，实不相瞒，我们队伍现在钱确实有点紧张。我们想多要四十支汉阳造，我给您打条子……三个月后，如数奉上……”
周大海面露难色：“张五爷，实不相瞒，要是今儿还有剩的货，我也就赊给你了……但……你看……三千五百支已经剩的不多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十五天后，还有一批货要到，我给大伙儿一个清单，今天大家现场订货，不收定金。十五天后还是这个地方，带着足钱来，照单提货……张五爷，到时候您确实钱紧张的话，我还给你备40支，有多少付多少，剩下的先赊着。”
这话一说，原本有些悻悻然的山大王们，立刻又来了兴趣，纷纷围拢上来。
只见一张手写的清单里，数十种军需品标着价码。
除了今天亮相的汉阳造、马克沁、歪把子以外，还有手榴弹、无线电台、高倍军用望远镜、磺胺、俄国新式手枪、消音器等物品。价格从20大洋到2000大洋不等。
最大的杀器，是采购清单里，赫然写着 M260mm 轻型迫击炮，售价2500,炮弹30大洋一发。
迫击炮一出，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事到如今，谁还怀疑周大海有没有交货的能力，各山头的头目们纷纷聚在一起合计，计算山里还有多少家底，还要补多少赤子，是否要备一批枪在仓库中……
更有像反满第十军这样带了手摇式无线电的，已经发报往大本营汇报请示去了。
很快，人们又聚拢过来，按照最大承受能力，往周大海这儿报数。
订单总额，足足高达107万大洋。
其中，反满第十军，就足足报了45万大洋的军需采购。马克沁10挺，歪把子50挺，迫击炮5门，炮弹200发。
欢呼声、叫好声、试射声，把整个山谷搅得翻天覆地。
而在这一片喧嚣当中，白仁轩坐在那个木桩子上，一动没动。
他的八辆马车还停在那里。
九十六个箱子，一个都没有打开。
没人看他。
没人理他。
就好像他和他的破枪，根本不存在。
阿四站在他身后，嘴唇嗫嚅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仁轩的手揣在袖子里，十根手指慢慢地绞在一起。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一下一下地往他脑壳里钉。
不是生意完了。
是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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