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后一场会议。）
“进来。”
通讯兵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他跑到楚河面前，立正，双手递上。
“报告指挥官，雪峰岭一级急电。”，
“念。”
“周大海在外贸易时获取的紧急情报。五常县火车站发现日军军列，十四节车皮，目测步兵联队规模，兵力不低于一千人。伪满军同步集结，预计三千人以上，情报来源反满第十军。后续侦查员来电，大雪山主要武装已经展开相应军事部署，情报可信度极高。完毕。”
通讯兵敬了个礼，将电文交给罗严，转身离开会议室。
情报是今天早上周大海回雪峰岭后到的。之所以一直到晚上才急电基地，有一个情报确认的过程。所以才会在侦察兵的后续来电交叉引证中分析其可信度。
但楚河一听情报来源是反满第十军，就已经信了。
毕竟他们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进每一个城市甚至每一个乡村当中，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大的偏差。
反观先锋军，虽然军事力量是大雪山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但真正的潜伏情报员，反而只有最高指挥官楚河一个人。
这也应该是世界战争史的独一份。
楚河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手绘地图前，目光落在五常县的位置上。
五常县到大雪山外围，行军一天半。
如果情报是前天截获的，加上军需准备和后勤调配，日军最快三到四天后抵达山区边缘。
但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
如果日军动作更快呢？如果伪满军已经提前进入集结位置呢？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几条进山路线慢慢移动。
大雪山山脉纵横数百里，进山的路不止一条，但适合大部队行军的通道就那么几条。
日军如果要搞大规模清剿，必然沿主要通道推进，同时派小股部队封锁侧翼山口。
这套路，不新鲜。
“指挥官。”罗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议是不是得接着开？”
楚河转过身。
满屋子的军官都看着他，有紧张的，有跃跃欲试的，也有面无表情等着命令的。
“开。”楚河走回主位坐下，把电报纸压在手边，“但议题变了。”
他扫了一圈。
“刚才我们定了101师的框架，定了人事，定了扩编计划。这些照常推进。但眼下多了一个问题——关东军如果真的对大雪山发动大规模清剿，我们怎么办？”
赵铁锤第一个接话：“打他娘的！一个联队算什么？咱们八千多号人，装备不比他们弱——”
“闭嘴。”罗严头都没回。
赵铁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先把情况捋清楚。”楚河敲了敲桌面，“第一个问题，这次清剿，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楚河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是。”
他拿起电报纸晃了晃。
“钱立功被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如果关东军因为一个伪满军参谋失踪就出动一个联队，那他们早就把整个东北翻过来了。伪满军内部的说法，大概率是钱立功在战斗中阵亡或者逃跑，这种事在伪军里太常见了，根本不值得关东军大动干戈。”
“而且，我们对外保密做得不差。外界对雪峰岭的认知，最多停留在'冕山村附近有一股武装'这个层面。先锋军的番号、兵力、装备，没有泄露。”
罗严点头：“二营对外一直用'冕山村自卫队'的名义活动，周大海的贸易也是以商队身份出面。”
“所以，这次清剿的目标，是针对大雪山里的其他抗日武装。”楚河把手指落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十几股武装，加起来几千人，过去半年打了不少胜仗，炸铁路、绑日本人、截军需物资。开春以后，关东军要杀鸡儆猴，清缴一番也是正常的……不过……”
在楚河有限的记忆中，关东军直接下场针对游击队发动大型军事行动，应该是在77以后，开展了三江大讨伐、三肇惨案等。
而“狗蝇子战术”“壁虱战法”“归屯并户”等完全锁死山里游击队，迫使反满军不得不退入俄国的战略部署，就是40年以后得事儿了。
那关东军怎么会在36年的时候就组织如此规模性行动？
不过，楚河毕竟对历史了解不多，断然不会因为有限的记忆就笃定“关东军不会进攻。”
“那就更该打了。”赵铁锤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没变，“趁鬼子不知道我们的底细，给他来个狠的——直接全部歼灭。”
“赵铁锤。”楚河叫了他的名字。
赵铁锤闭嘴了。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们参战，后果是什么？”
田耕一直没说话。从电报送进来到现在，他翻了三遍手里的生产报表，眉头越拧越紧。
被楚河点到，他站起来，嗓子还是哑的。
“指挥官，我反对参战。”
会议室里嗡了一声。
田耕没理会那些目光，翻开本子。
“101师的框架刚刚定下来，三个步兵团还没开始扩编，炮兵团连105榴弹炮都没有。目前能打的，就是原新一团的四千多人加预备连。这些兵力投入战场，打赢了，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楚河。
“关东军会知道大雪山里藏着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规模巨大的部队。一个联队打不下来，他们会调两个联队，三个联队，甚至一个师团。到时候，我们的基地、我们的生产线、我们的一切，全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甚至，一旦基地核心机密被掌握，从日本本土调集几十万大军，将我们彻底掐灭，也是毫不意外的。”
楚河点头。田耕的话一针见血。
这也是为什么，雪峰岭会议时，要将正面军事行动放在77以后的战略考量。
那时，日军百万主力部队，在南方战场身陷囹圄，常校长庐山会议，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中日不死不休。
到那时，先锋军才能真正的解开束缚。
而目前，比起整个日军来说，还是太过弱小。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兵力，不是装备，是敌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这个优势一旦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
李振彪没有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铁锤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终于叹了口气。
罗严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田耕和楚河之间来回。
“田部长说的有道理。”刘富贵推了推眼镜，“但我补充一点。”
他翻出另一页纸。
“整编计划推进了快两个月，实际成果是什么？32个人。32个。”
这个数字扔出来，比电报还让人难受。
“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没有抓手。我们控制的地盘，冕山村就那么大，新村就那么多人，不像大雪山中部，一个山头就三四个村庄。而周边的武装势力，连先锋军的名号都还不知道。整编计划遥遥无期。”
“可如果这些武装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我们能站出来拉他们一把呢？”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河一直在听。
田耕的顾虑是对的。暴露实力，等于把脖子伸到刀口下面。基地是先锋军的命根子，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刘富贵的账也是对的。整编任务九个月，一万人，三个旅。靠现在这个速度，到期限的时候，别说一万人，一千人都悬。
两笔账摆在一起，哪笔都不能不算。
楚河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几个关键节点。
整编三个旅的奖励可是T2级的兵工厂、化工厂、物资厂等，同时还各多一座功能建筑建设权限，生产效率在目前基础上翻三倍，科技方面也能与目前世界一流军事大国实现持平,甚至在某些板块占有一定优势。
这是眼下，必须要在九个月内完成的，最重要的主线任务。
关东军一个联队，加伪军三千，总兵力四五千人。听着吓人，但分散到整个大雪山数百里的山脉里，平均每条进山通道能分到多少？
而且，山里十几股武装，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三四千人。这些人在山里经营多年，地形熟、路子野，不是软柿子。关东军想一口吃掉，没那么容易。
但如果关东军集中兵力，专打一两个最大的山头呢？
反满第十军，三千七八百人，是山里最大的一股。青龙岭，二千多人，第二大。
这两家如果被打垮，剩下的小股武装就是一盘散沙，迟早被各个击破。
到那时候，整编计划就真成了一张废纸。
楚河睁开眼。
“我的意见。”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第一，不主动出击。”
“第二，不袖手旁观。”
田耕的笔尖停在纸上。
“静观其变。”楚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山里这些武装，能在大雪山上盘踞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面对打不过的敌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利用地形，化整为零，往深山里钻。关东军后勤补给线拉得越长，战斗力衰减越快。拖上一两个月，鬼子自己就得撤。”
“这是常规情况。”他顿了一下，“但如果出现非常规情况呢？”
“比如，关东军不按套路来，集中优势兵力，对某一股武装实施合围，切断退路，物资补齐无限期供应，直接把彻底封死在山中无路可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以，我的方案是三个字——看、备、救。”
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看。侦察连全部撒出去，加上雪峰岭方向的观察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所有进山通道和已知武装据点周边的动态。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报。”
“备。301团和302团虽然还没正式扩编，但现有的四千多战斗人员，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弹药基数翻倍，各营预设出击路线，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救。”楚河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几个标注了武装据点的位置，“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某一支主要的抗日武装，注意，是‘主要’。在面临被全歼的危险、被完全切断补给无法坚持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田耕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楚河看着他。
“田耕，你的顾虑我都听进去了。基地不能暴露，这是底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不参战，先锋军的存在，还能瞒多久？”
田耕没回答。
“周大海的军火贸易，已经在山里各路武装中间传开了。虽然用的是商队名义，但那些枪、那些弹药的质量和数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不简单。最多两个月，先锋军的旗号就会被外界知晓。这是瞒不住的，也是雪峰岭会议的计划中的。”
楚河的声音放平了。
“与其被动暴露，不如在一个我们能控制的时机、以一个我们能控制的方式亮相。而如果这个时机，恰好是山里武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接上了后半句。
雪中送炭。
一支在别人生死存亡之际伸出手的队伍，和一支在太平日子里要求你交出兵权的队伍，分量完全不同。
田耕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如果一定要介入，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基地核心区的位置，绝对不能暴露。所有对外行动，必须从雪峰岭方向出发，以雪峰岭为名义。参战部队的装备，不能全用基地最新产的毛瑟和捷克式，要掺一部分汉阳造和缴获武器，降低辨识度。同时，不能力求全歼关东军，小胜即可，让对方以为，不过是盘踞着一只装备还算过得去，人数两千人左右的武装。”
楚河看了他两秒。
“准了。”
罗严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问：“侦察连加派人手的事，我现在就去安排？”
“马上。”楚河点头，“另外，让雪峰岭的王大山加强外围警戒，所有进出山的通道，哨位翻倍。”
“明白。”
楚河扫了最后一眼会议室。
“散会。各团长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把战备方案拉出来。第二件事——”
他停了一下。
“地照种，兵照练，该干嘛干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自作主张。”
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军官们鱼贯而出。
楚河坐在主位上，盯着桌面上那张电报纸。
十四节车皮。
一千个日本兵。
三千伪军。
四千多人，扑进大雪山。
这座山里，十几股武装，上万条命。
还有他的基地，他的生产线，他的一万人整编计划，他的101师。
会议室里，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偶尔迸出一点火星。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雪山轮廓模糊成一条灰白的线，和铅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
楚河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条线上。
山里十几股武装，最大的反满第十军。如果他们扛不住，往深山里撤，撤到哪儿去？
往东，是五常县。往北，是更深的原始森林，冬天还没过完，进去就是送死。往南，是铁路线，日军的补给通道。
往西呢？
楚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慢慢移到雪峰岭的位置。
往西，是雪峰岭、冕山村。
是他的地盘。
如果反满第十军被打散了，残部往西跑，早晚会撞到雪峰岭。
到时候，面对扑过来的日满军，这仗该怎么打？
楚河闭上了眼睛，思考了很久。
随即释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挣积分挣积分，该吃饭吃饭，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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