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八面埋伏
福顺堂的热气从里到外裹了上来,带着一股子皂角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儿。
大堂不算宽敞,大池子热水冒着白烟,雾蒙蒙的,看不太清对面的人脸。
刘魁脱了衣裳,露出一身疙瘩肉,胸口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左胸一直拖到肋下,皮肉翻卷着愈合的痕迹。
他大大咧咧地往池子里一坐,热水没到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真他妈舒坦。”
汪玉林跟着下了水,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烫烫烫。”
刘魁笑骂道:“烫就对了,不烫还泡个屁。”
楚河最后一个进去。水确实烫,但也确实舒服。一天的疲惫被热水泡开,骨头缝儿里都松开了。
但紧接着,搓澡的师傅过来,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掌跟砂纸一样。
楚河看了一眼那双手,默默往池子里缩了缩。
得,今天这澡,又是一场酷刑。
……
与此同时。
道外安宁街拐角的胡同口,算命先生抱着那卷破布,脚步飞快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口有家旅馆,外边儿的招牌上写着“公共电话”。
算命先生将五角的纸币往桌上一拍,拿起听筒,转了几圈儿号码。
很快,那边有人接听。
“刘家的孩子回来了。带着两个同学。备桌好菜。”
对面嗯了一声,电话挂断。
……
七八个街区外的一处民房。
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男的是军统负责行动的张海,剃着板寸,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撑满。
女的是“喜鹊”林秀,站在窗边,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
“进去了。三个人。”
林秀问:“确认是刘魁?”
“确认。瞎子不会看错。”
张海站起来,从桌下拽出一个黑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把勃朗宁手枪,擦了油,乌黑发亮。旁边码着两排子弹。
他将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咔、咔、咔,声音又轻又脆。
“车到了没有?”张海头也不抬地问。
“到了,停在街尾,换了牌照。”林秀看了一眼窗外,“老朱开的,后备箱里还备了一把汤姆森。”
张海把枪别在腰后,拉了拉衣摆盖住。
“正门四个,后门三个,等他出来,在门口动手。两枪解决,上车就走。”
林秀摇头:“不行,门口不能动手,如果一枪不中,他们退回澡堂子里就麻烦了。”
张海沉吟了几秒,“你说的不错,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一到空旷区域就动手。”
林秀点了点头。
她往窗外扫了一眼。街角停着一辆哈尔滨最常见的黑色福特轿车,引擎已经启动。
……
“哎哟……轻点儿您嘞。”
搓澡师傅正在楚河背上来回搓,力道大得吓人,楚河趴在木板上,咬着牙,觉得自己后背的皮快被搓下来了,连声惨叫。
什么享受,纯粹是受罪。
隔壁的池子里,刘魁已经搓完了,裹了条毛巾坐在竹躺椅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很舒坦的样子。
汪玉林也搓完了,正端着一碗茶喝,脸上红扑扑的。
“楚河,你搓完过来扯会儿淡。”刘魁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的躺椅。
“搓完了搓完了。”楚河忙不迭从搓澡台上爬起来,浑身通红,活像从滚水里捞出来的。
他接过伙计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身上,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并排躺着,头顶的灯泡昏黄,热气蒸腾。
刘魁吐了个烟圈,盯着天花板。
伙计说了句几位爷有什么需要叫我,就躬身退了出去。
“楚河。”
“嗯。”
“你想做这个股长么?”
“老实说,不想。”
“哦?”刘魁调整了坐姿,“为什么?”
“当股长有啥好的。每天不是厅里开会,就是宪兵司令部开会,有着闲心,忙得跟个苍蝇似得,压力还贼大。”楚河很诚恳地说,“关键是,就算当了科长、厅长,图啥?真让我选的话,想当个普通巡警,安稳过几天日子。”
“是啊。”刘魁吸了口烟,"咱们干的这行,到底图个什么?”
楚河没接话,等着他说。
刘魁没看他,还是盯着天花板。
“我二十二岁进警察厅,在张大帅手底下干过,在东北军干过,后来日本人来了,换了个牌子,接着干。”
“十几年了。”他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十几年,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汪玉林没吭声。
楚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刘魁的侧脸上,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但此刻,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态。
“以前给张大帅办事,觉得是为东北人办事。后来张少帅丢了东北,日本人进来了,就觉得——操,管谁坐天下呢,活着就行。”
他弹了弹烟灰。
“到现在,连活着都觉得累了。”
楚河能听出来,刘魁今天不是随便发牢骚。
被长谷川架空,对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特务来说,不仅是面子上的事儿,更是一个信号——你不行了,该让路了。
“魁哥,你喝多了。”汪玉林试探着插了一句嘴。
“放屁,老子一口酒没沾。”
刘魁坐起来,掐灭了烟头,转过身看着楚河和汪玉林。
“我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长谷川这个人,心眼儿窄的很,别看他搞起特务工作来,一副学院派的模样,但他有手段,最要命的是——有耐心。”
他的目光落在楚河脸上。
“他让你代理股长,不是因为看上你。主要还是你和小野有关系,他捧你上去,自己也就有门路。但哪天,发现你没什么用,他也随时能把你摁下来。”
楚河没反驳。
刘魁说的,和他自己判断的,几乎一模一样。
股长的最大优势,是能接触到情报。
但起身,有了恐怖机器人以后,情报或许变得触手可得,而相应的代价,则是在这个位置更加敏感。
不想吃,没得选。已经塞嘴里了。
“头儿,我心里有数。”楚河的语气很平,“不管谁坐那个位置,你还是我的老大哥。”
刘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什么兄弟、什么交情,都是扯淡。只有利益,才是最结实的链子。你对别人有用,别人才跟你好。你没用了——”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翻脸比翻书还快。”
汪玉林在旁边连连点头,“头儿说得对,我记下了。”
“你记个屁,你就一墙头草。”刘魁笑骂了一句。
汪玉林嘿嘿一笑,也不恼。
楚河没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刘魁的话里,有一层没说出来的意思——长谷川不止是在敲山震虎。
他是在清洗。一步一步地,把特务科里不听话的人,全部换掉。
刘魁是第一个。
不会是最后一个。
……
胡同里。
林秀放下帘子,转过身。“差不多了。”
屋里,七个人已经集结完毕。
张海已经穿好了外套,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另一个人——算命先生,也换了身衣裳,灰扑扑的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的。
“动手的时候,瞎子你堵后门。”张海分配着,“我在正门等。等他们离开澡堂子至少二十米后,我先动。只要我动,你们就乱枪把人都打死,上车。”
“如果那两个年轻的反抗呢?”算命先生——“瞎子”问了一句。
“一起收拾。”
张海的声音没有犹豫。
林秀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海看她。
“没什么。”林秀摇了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瞎子所说的,那个跟刘魁一起进去的那年轻人里,有一个高个子,身形和杜鹃描述的那个特务科新人很像。
如果真是他——
算了。任务面前,不存在如果。
“走吧。”她拉开门。
……
福顺堂里。
楚河穿好衣服,系着扣子。
刘魁已经收拾利索了,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往后梳了梳,然后戴上帽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四十来岁的人,但那双眼睛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走吧。”刘魁拍了拍楚河的肩膀,“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
汪玉林在后面跟着,三人往外走。
楚河走在最后面,经过前厅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正在擦杯子。
他走到柜台前,冲伙计伸手:“借个火儿。”
伙计递过来一盒火柴。
楚河接过来,将烟点着了。
顺手将火柴盒揣进了口袋。
火柴盒上印着三个字——福顺堂。
和杜鹃家里,那个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火柴,一模一样。
……
街上。
巡警站在轿车旁边,弯着腰,敲开了车窗。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黑脸汉子露出一张笑脸。
“这路段不让停车。”巡警指了指街口立着的牌子。
汉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过去。
“是是是,我接老板,马上就走。”
巡警看了看那两根烟,将烟接过,烟卷儿上还裹着两圆钱。
“那你快点儿啊。”他将烟和钱一起接过来,揣进兜里,拍了拍车顶。“别太久。”
说完,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汉子摇上车窗,从后视镜里看着巡警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收干净了。
他摸了摸方向盘下面,汤姆森冲锋枪硬邦邦的枪托贴着他的小腿,冰冰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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