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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登场宣告


永昌仓库外面已经围了两圈人。巡警拉了警戒绳,把看热闹的全挡在街口外头。

消息传得快,道外一带,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马王爷出事了。

等警察厅巡警队陈刚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道外分署署长张永清、副署长马德昌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

张永清的脸色很难看。

他当了七年署长,自认什么场面都扛得住,但从仓库里出来以后,连着抽了四根烟,手还是有点抖。

“陈队长。”张永清迎上去。

陈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仓库那扇半敞的铁门。

“里面动过没有?”

“没有,一根毫毛都没碰。我让人把两头封了,进出就一条路。”

陈刚没再问,大步往里走。

张永清跟在后头,踩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刑事中队。十来个警员,有老有新,排成一列跟着进去。

进了大屋。

脚步声一下子就没了。

十几个人堵在门口。

陈刚一见到里边的场面,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三年前傅家甸那边帮派火并,两帮人对砍,死了十四个。场面够惨,墙上都是血,肠子拖了一地。

但那次,跟眼前这个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地上全是人。横的竖的,趴着的仰着的,摞在一块儿的,靠着墙根滑下去的。

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一大片一大片,把地面糊成了酱色。翻倒的桌椅,碎了的搪瓷碗,散落的铜板和纸牌,全泡在那层干涸的血浆里。

跟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巡警,没撑住,扭头就吐了。

哗啦啦的,早饭全交代了。

“操他妈。”陈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咱们哈尔滨这么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案子?多少人,点清了?”

“陈队长,屋里43个,屋外1个。”

“多少?”陈刚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声。

“四十四个。已经和马王爷联系过,他的人在这儿就是44个,一个没活。”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有结果了吗?”

“根据法医初步调查,死亡时间在昨晚11点以后,但周边摸排过了,没有听到枪声,只是有过很短暂的喧闹,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震惊中,陈刚问。

“暂时没有。不过……为首的金正龙,绰号铁狼,他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张署长带着陈刚来到仓库正中,指了指铁狼的尸体。

光头,敞着眼,嘴半张。

脸上盖着一叠纸牌。

陈刚蹲下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正面朝上,压在光头的眉心上。

黑桃K。

“这张牌。”张署长刚把证物拿起来,装进物证袋里。“我们擦测,这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标记——像是一个组织的标志?”

陈刚接过去看了两眼,“你是说——帮派图腾?”

分署的刑事专家推了推眼镜,“这其实在国外是有先例的。”

“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黑手党,从十九世纪开始,就喜欢在杀人现场留标记。有的是一张圣像卡片,有的是一枚特定的硬币,放在死者嘴里或手里,表示这是组织的裁决。”

“美国芝加哥,1929年情人节屠杀案,卡彭的人用汤普森冲锋枪打死了七个莫兰帮的人。虽然没有留牌,但整个作案手法——集中屠杀、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跟我们眼前这个案子,模式高度一致。”

专家顿了顿。

“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帮派图腾,而是一种宣战。一张牌,放在受害者脸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话——'我干的,我不怕你知道'。”

署长张永清和陈刚对视了一眼。

“如果真是一个组织,”张永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大的手笔——这不是道外随便哪个帮派玩得出来的。”

分署副署长马德昌把烟灰弹了弹,嘬了一口。

“不是帮派。”

所有人看向他。

“帮派火并,哪有这么干的?帮派砍人,是为了抢地盘。砍完了你还得占那块地,你得让人知道是谁干的,你叫什么堂口什么字号。”

他举着烟指了指仓库方向。

“这是什么?不抢地盘,不拿东西——里头那些烟土一箱没动——进来,杀人,放一张牌,走了。四十三个,连个喘气的都没给你留。”

马德昌把烟掐掉,脸上的肌肉绷着。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火并。这就是灭门。”

没人反驳他。

陈刚把证物袋放回桌上,那张黑桃K躺在灯光底下,牌面上的国王表情冷漠。

“陈队长、张署长,我突然想起来,最近道上出了个事儿……马王爷和青龙帮的龙四爷火并,龙四爷吃了很大的亏……这会不会是他干得?”

一名分署的警察试探着问。

“龙四我知道,手底下不过三十几个小混混,欺男霸女还行,他没这么大能耐……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派几个人,分别找马王爷和龙四进行调查,看能不能获得什么线索。”

勘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临时搭起来的桌子上,摊满了记录纸、弹壳收集袋、脚印拓片和现场草图。

一直到中午,一名警员小跑过来,“陈队,宋专家的弹痕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刚、张永清、马德昌来到围在桌前,厅里的枪械弹痕专家宋怀远正皱着眉头。

刑事中队剩下的人站在后面,谁也没出声。

宋怀远五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在警察厅干了二十年的技术活。

从弹壳到弹痕,只要经过他的手,八九不离十。

他是最后一个从仓库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摘眼镜擦镜片的时候,手指头明显不太稳。

“说吧。”陈刚靠在一张条凳上,胳膊抱在胸前。

宋怀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先说脚印。仓库地面是夯土,外头院子有一层薄泥。我们采集到的外来脚印,排除死者本人的,一共有九组到十三组不等。部分区域脚印重叠严重,不好分拆,但下限不低于九,上限不超过十三。”

“就是说,干这事儿的人,最少九个,最多十三个?”马德昌插了一嘴。

“对。”

陈刚没说话,等着下文。

宋怀远翻了一页。

“再说弹壳。现场一共回收弹壳九十七枚,遗漏的可能还有几枚在墙缝和尸体底下压着,但误差不大。通过弹壳底部的撞针痕迹比对,九十七枚弹壳,来自十二支不同的枪。”

“十二支。”陈刚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宋怀远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第三个发现,也是最——”他顿了一下,“最不寻常的。这十二支枪的弹壳和弹头,我全部做了比对。弹头口径7.62毫米,全金属被甲,弹壳瓶颈形。从膛线痕迹看,枪管是四条右旋膛线。”

“什么型号?”陈刚问。

宋怀远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

“我查了我手头所有的资料,勃朗宁、毛瑟、南部十四年式、柯尔特,包括国内仿造的各种型号。没有一个对得上。”

桌边安静了。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种枪。”宋怀远把眼镜戴回去,“但从弹壳的加工精度、膛线的均匀程度、以及撞针痕迹的一致性来看,这绝不是土作坊的东西。精度极高,批次一致,是正规军工厂的产物。工艺水平——”

他停了一下。

“至少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准。甚至可能是某个国家尚未公开列装的制式武器。”

这句话砸下来,围在桌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张永清的声音有点干,“用的是一种我们谁都没见过的枪?”

“对。”

“哪儿来的?”

宋怀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不归他回答。

陈刚没接这个话茬,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汇总表。上面是四十三具尸体的编号、弹孔位置和致命伤标注。

“你接着说弹痕。”

宋怀远翻到记录本的第三页,语速又慢了一截。

“四十四具尸体,共计中弹八十九处。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弹孔位于头部——眉心、太阳穴、后脑,少数在面部。全部一枪致命。”

马德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其中,有七具尸体呈掏枪姿态——手臂弯曲,手指还搭在枪柄或腰带上。”宋怀远的声调平得不像是在说人话,更像是在念一份检验报告。“这七个人分布在大屋的不同方位,最远的两个相距超过八米。但七个人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完成了拔枪动作。枪要么还在腰间,要么刚拔出半截就——”

他做了个手指朝太阳穴点了一下的动作。

屋子里没人说话。

宋怀远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又低了几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发现。”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通过弹头和弹壳的详细比对,我可以确认——四十四具尸体中,有三十一具,是被同一个人击杀的。”

空气凝了一下。

“两支枪。”宋怀远伸出两根手指,“同一个人使用两支枪。从弹壳抛出的方向和射击角度交叉推算,此人使用双枪交替射击。三十一具尸体,全部命中头部。眉心或者太阳穴,无一例外。”

“包括那七个试图拔枪的。”

他停了停。

“其中有三个尝试拔枪的人,分别在大屋的左前方、右后方和中央偏右位置。三个方位,相隔四到八米不等。但从弹头入射角度和弹壳位置推算——这三个人几乎是在两秒之内,被同一人连续射杀。”

这段话说完。

再没人出声了。

马德昌的烟夹在手指间,烧了一截长灰,掉在了鞋面上,他没察觉。

刑事中队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警员,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刚没动。但握着那张汇总表的手,纸页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三十一个人。双枪。全部爆头。

那七个抢着拔枪的老江湖,连枪都没拔出来。

分散在不同方位。

两秒之内。

这他妈是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年轻巡警。

他叫赵小东,去年刚从警员训练班出来,分到道外分署不到半年。平时在码头那一片巡逻,跟苦力们混得挺熟。

他的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白。

“天——天王星……是天王星!!”

声音惊恐,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他。

赵小东的嘴唇在抖,攥着帽子的手指头使劲得骨节发响。

“最近码头上一直在传——有个人,外号天王星,使双枪——没人见过他——”

陈刚盯着他。

“说清楚。”

赵小东吞了口唾沫。

“码头苦力堆里,这几天一直有人在传,说大雪山那边出了个大军火商,姓周,手底下有二十八个人。为首的叫天王星,使双枪——一分钟打死三十多个,全是眉心。而且,他的子弹还能拐弯——”

“胡扯。”马德昌呛了一句。

“是码头上苦力们传的!我本来也觉得是瞎吹!”赵小东急了,声音拔高了,“可——可您看看里头那些——三十一个,全是头,双枪——”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变得更小。

“而且……最先传出这个消息的人,叫程守义,绰号疤幺……传出这个消息的第二天,人死在了北郊老龙潭荒山上……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屋子里沉默了。

军火贩子。从未见过的新枪。天王星的传言。全部头部中枪的31人……

一条一条的线索,一根一根地往同一个方向拧。但是,那张黑桃K,那张审判之王,到底代表着什么?

“码头上传的那些话里头——还提到一个词——”赵小东的声音越发的颤抖。

陈刚没催他。

“那个姓周的大军火商,据说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绰号——”

赵小东的目光落在那张证物袋上,落在那张黑桃K上,咽了口唾沫。

“K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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