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奥斯卡影帝龙四
在警察收起笔录本走了以后，龙四才满身是汗。
桌上的茶凉了，茶杯碎了一只，碎片还撒在脚边。
刚才被问到永昌仓库的事儿，他“失手”摔的。
那只杯子，是他提前挑好的，特意放在桌沿最近的位置。
他之所以在警察面前，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是因为他比警察更早知道永昌仓库发生了什么。
早了整整五个小时。
昨天夜里。
永和楼的酒局散了以后，已经是凌晨三点。
龙四回家路上，遣了一名心腹手下，去永昌仓库查看情况。
他想知道，那个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孙二牛，到底会怎么做。把马王爷警告一番？砸掉几箱货？打伤几个人？
龙四想过最狠的可能。
以孙二牛白天那个眼神，最狠的可能——是把铁狼废了，告诉马王爷：你的人我动得了，你自己掂量。
这已经是龙四能想到的极限了。
凌晨四点，心腹回来了，他拼命的撬开龙四新买的别墅家门。
“四……四爷。”
“仓库……仓库那边……”
“一个活的都没有。”
当时龙四没明白。
“什么叫一个活的都没有？”
“仓库里的人，全死了。”
心腹惊恐地、前言不搭后语的讲了他的所见，然后，龙四的膝盖也软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往后滑了两寸。
他找孙二牛，说的是“镇住马王爷”。
孙二牛给他的回应是——灭门。
震惊之后，龙四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天大的坑，变成了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
四十四个人被杀，道外最大的帮派头子的窝被端了。保安局会查，日本人会查，警察厅会查。
第一个被找上的人是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可是，他敢供出楚爷、供出孙二牛一个字么？
四十多个人说杀就杀，他和他的全家老小，还想不想活？
可警察一定会来问。
不能慌。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
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脑子飞快地转。
他明白，需要让警察相信——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毫不知情。
怎么让人信？
一个字：演。
从现在开始，到警察找上门的那一刻，他必须把可能得每一个问题，和每一个反应都想好。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该在哪个节点“震惊”，该在哪个瞬间“害怕”。
警察问：你知不知道永昌仓库昨晚出事了？
该怎么反应？
不能太镇定。太镇定就是有鬼。一个跟马王爷刚火拼过的人，听说马王爷的窝被端了，如果一点都不意外，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茶杯要摔。在提到“四十四个人全死了”的时候摔。
“你说……多少人？”
低了，再来。
“你说多少人？”
还是不对。语速太快了，真正被震到的人，语速会慢，因为脑子在震惊中还没缓过来。
“你说……多少……人？”
每个字之间空一拍。
对，就这个节奏。
龙四一条一条地过，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
从表情到语气，从动作到眼神，从第一个问题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对着镜子演了至少二十遍。
一直排演到天蒙蒙亮。
上午九点半，警察来了。
他醉眼朦胧，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然后面对五个警察，表演了一场毕生最好的戏。
但有一个地方，差点翻车。
当那个巡警问出“K先生”三个字的时候。
龙四的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
不到半秒钟。
他的右手当时搁在膝盖上。食指弹了一下，然后立刻收紧，五根指头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一瞬间，龙四的后脊梁上，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排演了二十遍，唯独没有排演过这三个字。
幸好，他当时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那个“被吓到的龙四”的状态里。
惊恐、茫然、手足无措，这些东西已经不是装的了，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
所以“K先生”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临场反应是，摇头。
“听码头上传过。不认识，不知道。”
这句话是真话。
他只是没说全部的真话。
巡警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
现在警察走了。
龙四的戏也卸了。
他终于可以发抖了。
……
震惊国内外的永昌仓库灭门案，在哈尔滨传得沸沸扬扬的同时。
幕后黑手楚河正坐在床沿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正在扣衬衫的纽扣。
杜鹃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帮忙。
“我自己来。”
“你那只手都肿成馒头了，还逞什么能。”
杜鹃没理他，三下两下把剩下的扣子系好，又把他领口理了理。
“鞋。”楚河朝床底下努了努嘴。
杜鹃弯腰把皮鞋拎出来，蹲下去摆在他脚边。
“楚河，你真不多住两天？”
“住不了。事儿太多。”
楚河把脚蹬进鞋里，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杜鹃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布袋子里——几个苹果，两包磺胺药粉，一卷备用纱布。
“走吧。”楚河往门口迈了一步。
门没开。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楚长官，主治医生有话要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日本军医，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
军医看了看楚河站在那儿、一副要走人的架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楚长官，您的伤口缝合才两天，按照医嘱至少要观察五天以上——”
“不用了，开个出院手续就行。”
军医张了张嘴，病人要出院，他拦不住。但这是特务科的病人，要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楚长官，这个我没办法做主，您的伤情报告是直接递到长谷川顾问那里的，要不——我去请示一下？”
这话说得很圆滑。不是我不放你走，是上头交代过的。
楚河看了军医一眼，没为难他。
“行，你去请示。”
军医如释重负，转身快步出去了。护士跟在后头，顺手带上了门。
杜鹃把布袋子放回床头柜上。
“看吧，让你多住两天。”
“住院哪有不想走的。”
关键是事儿实在太多。
又是什么挺近班的空降计划，又是金条送货的。
还有龙四和小马那边。自己就只是没怎么交代，结果闹出了四十四条人命。
当时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被惊的目瞪口呆。
怪谁？怪手下人执行能力太强？
以后再安排任务，不能让小马等人自由发挥，特别是措辞得更精确。
别说一句“处理掉”，搞不好整条街都给你处理干净。
正想着，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长谷川走了进来。
“楚河君，听说你要出院？”
“长谷顾问。”楚河欠了欠身，没站起来，左胳膊这个状态，站起来行礼反倒显得假。“皮肉伤，住着也是干耗着，不如回去干活。”
“十二针还叫皮肉伤？”长谷川摇了摇头，“不要逞强。伤筋动骨一百天——”
“长谷顾问，股里的事儿堆着呢。刘头儿又躺在楼下，我要是再不回去——”
“情报股的工作，我已经让人暂时接手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河听出了分量。
楚河没在脸上露出任何东西，只是点了点头。
“那也还有别的事。”他坚持道，“躺在床上又不能跑案子，不如出去动一动，恢复得也快。”
长谷川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行。我让军医给你办手续。不过有个条件——每隔两天回来换药，不许自己拆纱布。”
“没问题。”楚河又开始收东西。
“对了，有个好消息，先告诉你。”
楚河看着他。
“楼下那个被巡警击伤的枪手，二十分钟前醒了。”
楚河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微微挑了挑下巴，算是意外。
心里早有预判。那人胸口中了一枪，但没打中要害，以日本陆军医院的条件，救回来不算太难。
真正的问题是，这人醒了以后，会吐出什么来。
“醒了？能说话吗？”
“刚脱离昏迷，还比较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了。”长谷川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我已经安排了人，就在医院里进行第一轮审讯。你和刘股长的仇，特务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无论背后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楚河点头，没多说。
就在这时，长谷川的目光移向了病房另一侧。
杜鹃一直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的，没插话。长谷川进来的时候，她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就退到了角落里，存在感压得很低。
长谷川的视线在杜鹃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丝惊艳的表情。
“这位小姐是——”
楚河扭头看了杜鹃一眼，语气随意。
“朋友，姓杜，非要来医院照顾我……杜鹃，这位是特务科的长谷顾问。。”
“杜小姐好。”长谷川站起来，微微颔首。
杜鹃大大方方地还了一礼。
“长谷顾问好。”
长谷川收回目光，转向楚河，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层意味。
那种意味很微妙，没有任何冒犯的成分，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楚河没接这个茬，拎着外套往门口走。杜鹃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谷川站在病房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正靠在墙边，两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长谷川的眼神扫过来，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哈着腰凑近了些。
“顾问。”
长谷川没看他，眼睛望着走廊尽头已经空了的方向。
“刚才那个女人，你认识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顺着长谷川的目光看过去，虽然人已经看不见了，但他显然知道长谷川说的是谁。
“杜小姐？见过。”
“什么来路？”
年轻人的姿态又矮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
“她叫杜鹃，以前是百乐门的歌女，名气很大，唱得好，长得也——您也看到了。”
长谷川没接话，等着下文。
“最近这几个月，跟楚河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往厅里跑，给楚河送饭、送衣服，科里的兄弟都知道这事儿。”
“楚河的未婚妻？”
“这个没听说。”年轻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看那个亲近劲儿，八九不离十。”
长谷川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拐角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
长谷川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楚河和杜鹃正走出医院大门。
杜鹃走在外侧，挡着楚河吊着绷带的那条胳膊，步子放得很慢，在配合楚河的速度。
楚河的身子微微往她那边倾了倾，正说着话。
长谷川在窗前站了三秒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似乎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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