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身份的物理转换（三）
半小时后，他们被士兵礼貌地“请”出了那个灰白色的房间。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田平义和一路走，一边飞速观察着四周。
混凝土路面。标准化的营房。整齐划一的岗哨。远处还有几座正在建设的大型建筑。
田平义和的心一寸寸沉下去，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匪山寨，而是一座规模远超想象、规划严谨到可怕的现代化军事要塞！
四号营地在西边山坳背后，要是他看到红警基地巨大的钢铁功能性建筑，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他暗自记下这里的布局，只要能逃出去，一定请关东军航空队的飞机，对这里进行一次地毯式的轰炸，以报受辱之仇！
看来，这活人已经被迷惑了，只要摸清这里的环境，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就夺了枪冲杀出去。田平心忖。
一行人被带到一排两层小楼前。
每间房门上都挂着一个木牌。
田平义和的那间，木牌上写着：空军第一大队 田平义和 少校。
字是新刻的，木头的切面还泛着白色。
推门而入，居然是单人房间。铁架床上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白床单，军绿被。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油灯、搪瓷杯和暖水壶。墙角的衣柜里，挂着两套备用制服和一件厚棉大衣。
田平义和站在房间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里的条件，比他在关东军白城基地的宿舍还要优越。
暖水壶里是满的，还冒着热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被褥。干燥，蓬松，是新棉花。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报告，田首长，我是您的勤务兵，小李。”
田平义和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圆脸，笑眯眯的，腰板挺得笔直。
“田首长好！”啪地一个立正敬礼。“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勤务兵，负责您的日常起居。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田平义和没回应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田首长。”
“我是日本人。”
“报告首长，人事档案上写的是，姓田，名平义和，先锋军空军少校军官。”小李一脸真诚。“上边没写国籍那一栏。”
没写国籍栏……田平义和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火。
他一个大日本帝国的现役军人，被一支不知名的支那军队抓了俘虏，然后被扒了衣服，穿上敌军制服，授了敌军军衔，住进了敌军的军官宿舍，现在还配了一个勤务兵。
他深吸一口气，竟荒谬地发现，在对方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里，这一切……居然表现出了该死的合理。
“田首长，午饭给您打好了，放桌上了。下午三点有热水供应，我给您打一壶来。晚饭是五点半，您是在房间吃还是去军官食堂？”
军官食堂？
“去食堂的话，旁边五号楼就是，跟其他军官坐一块儿。”
和其他军官坐一块儿。
田平义和脑子里画面是这样的：他一个日本帝国的武士，穿着这身墨绿色的军装，端着饭盒，坐在一群中国军官中间吃饭，谈笑风生……
这个画面太过魔幻，以至于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房间。”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隔壁，冈本次郎的咆哮声穿墙而来：
“我不需要勤务兵！滚出去！”
“报告刚首长——”
“我不姓刚！我姓冈本！冈本次郎！”
“报告首长，档案上记录的是姓刚，名本，字次郎。”
“字你大爷！”
“报告首长，我没有大爷。”
……
下午。
田平义和试探性地推开门，走出了宿舍。
没有人拦他。
门口没有荷枪实弹的卫兵，没有铁丝网，没有锁链。
门就那么开着，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往楼道口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两个扛着工具的士兵。
看到他，两人同时立正。
“首长好！”
田平义和愣了一秒，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没有人跟踪。
没有人尾随。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他往基地东侧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过一片操场，有士兵在操练。看到他戴着空军船形帽走过来，操场边值勤的军官侧身让路，顺带敬了个礼。
田平义和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沿途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营房数量、兵力规模、武器型号。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木栅栏。
两个士兵站在栅栏后面，见他走过来，依旧啪地立正敬礼。
“首长好！”
“这后面是什么？”田平义和问道。
“报告首长，前方区域正在施工改建，存在安全隐患。建议首长过几天再来视察，届时我们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翻译成大白话：不让你过去。
但说得滴水不漏，客客气气，让你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田平义和换了个方向，往北走。
走了五分钟，又一道栅栏，又两个士兵，又一个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北侧道路正在铺设管线，暂时封闭通行。预计三日后完工，届时欢迎首长视察。”
换了个方向，往南，也是建议首长改日视察。
田平义和在原地站了十秒钟。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堵上了。
他转身走回宿舍。
勤务兵小李已经沏好了茶，放在桌上。
“田首长，茶凉了我给您换。”
田平义和站在门口，盯着那杯茶。
热气袅袅升起来。
他活了三十多年，受过帝国最严酷的军事训练，在白城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了六个小时打靶。
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被客客气气当成军官供着，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怒的点，他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叶还不错。
……
傍晚五点，门被敲响了。
不是勤务兵小李。
是一个穿着同款空军制服的军官，肩上扛着中尉军衔，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报告田处长！”
“空军筹备处参谋赵铁柱，前来汇报空军第一大队建设工作计划！请指示。”
赵铁柱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
田平义和注意到，纸是正经的制式公文纸，上面打着铅字。
“根据建设规划，空军第一大队近期将完成以下建设目标。第一，跑道选址工作已经启动，初步勘定三处备选地点，分别位于基地东北侧河谷平地、南侧山间盆地以及西侧——”
“等一下。”田平义和心中一动，打断了他。
赵铁柱停住，抬头看着他。
“你们有飞机吗？”
赵铁柱不假思索，“报告首长，正在积极筹备中，预计三百架。”
“哪种飞机？”
“这个——需要首长您来把关定型。您是专业的。”
田平义和盯着赵铁柱，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者演戏的痕迹。
居然没有。
这个叫赵铁柱的中尉，汇报工作的神态、语速、站姿，完全是教科书式的参谋军官做派。
要么这帮人全疯了。
要么就是自己疯了。
赵铁柱翻到下一页，“第二项，飞行训练场地平整已列入工程计划。第三项，飞行员体能恢复性训练将于明日启动，请首长审核训练大纲。”
说完，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双手递过来。
田平义和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训练科目、时间安排、体能指标，每一项的训练安排、飞行计划，居然有模有样，看不出有任何虚假的编纂成分。
最可笑的是最下方的签字栏写着——
作战处处长审批：
后面是空的，留着给他签字。
一个日本战俘，正在审批一份中国不知名军队的空军训练计划。
田平义和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是真的。铅字是真的。公文格式和内容是真的。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陌生的黑色荒诞情绪蔓延开来，这帮人，真的是认真的？
隔壁。
冈本次郎的房间里也在进行同样的汇报。
“报告刚大队长！”
“再说一遍，我不姓刚！”
“报告大队长！空军后勤保障方案需要您审阅签字——”
“我不签！”
“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不签！”
“那后天。”
“后天也不签！以后都不签！”
“好的大队长，我先把文件放您桌上，您有空的时候看看。茶还要续吗？”
冈本次郎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靠在墙上，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隔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续。”
楚河在指挥中心里，满意地盯着右上角的半透明面板。
此时，进度条上的数字，从0/3跳到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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