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庆功宴
哈尔滨特别市公署的办公室里，市长鲍观澄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发来的公函。
公函措辞客气，内容扎心，“近期哈尔滨治安事件频发，市公署应加强对辖区秩序之整肃，望积极配合宪兵司令部工作。”
积极配合。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群废物，干不了就别干了，以后听我们的。
鲍观澄把公函往桌上一拍。
“妈的。”
他压低声音骂了声娘，办公室门没关，市长的体面还是要的。
但这口气咽不下去。上个月，宪兵司令部那边当面点过他的名——K先生灭门案到现在毫无头绪。伪钞案闹了三个礼拜，巡警队毫无建树，商铺怨声载道。
关东军后勤的人更是阴阳怪气，说“这儿哈尔滨啊，治安还不如大清那会儿。”
这话传到了新京那边。
新京那边又传回来一句：“鲍市长是不是年纪大了？”
鲍观澄今年五十七，他觉得自己身子骨还行，但“年纪大了”这句话从新京传过来，意思就不是关心他的身体。
“关先生到了没有？”鲍观澄朝门外喊了一声。
“到了，在外头候着呢。”秘书探进半个脑袋。
“叫进来。”
关守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个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是市公署的参事官，也是鲍观澄的老乡兼心腹幕僚，两人从奉天时期就搅在一块儿，关系铁到能一起骂日本人龟孙子。
当然，只在这间办公室里。
“看了？”鲍观澄指了指桌上的公函。
关守恒把公文包搁下，拿起公函扫了两眼，又放回去。
“看了。昨天宪兵司令部藤田副官还单独找我吃了顿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要是市公署管不了事儿了，他们来管。”
鲍观澄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这些年和日本人周旋、和关东军打太极、和新京的伪满高层维持面子上的和气，靠的就是一件事——让日本人觉得他有用。
有用，就能坐着。
而最近这两个月，“没用”的帽子正一点一点往他头上扣。
日本人嘴上不说，但动作很明确：特高课的人开始频繁出入警察厅，宪兵队在各区增设了三个检查站，甚至有消息说，关东军准备在哈尔滨设立一个直属的“地方维持会”，绕过市公署直接管事。
如果那个“地方维持会”真的落了地，他这个市长就彻底成了摆设。
“老关。”鲍观澄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嗯。”
“你说，咱们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
关守恒坐下来，想了想。
“倒是有一个，警察厅。”
鲍观澄吐了口烟，没吭声。
“市公署底下，能拿出来说事儿的部门就这么几个。税务局是日本人的提款机，动不了。民政局管的全是鸡毛蒜皮。交通局……”关守恒摇了摇头，“也就警察厅，还能证明咱们不是吃干饭的。”
“警察厅？”鲍观澄冷哼一声，“高彬刚被关了一个月，出来以后被特高课的人骑在脖子上。巡警队连个小毛贼都抓不住。你让我拿什么去跟日本人说——看，我们很能干？”
关守恒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这个。”
鲍观澄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警察厅的案件通报，盖着白厅长的私章。
伪钞案。已破。
鲍观澄的烟停在嘴边，没把通报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一天？
从接手到锁定嫌疑人，一天破案？
鲍观澄不由抬起头看了一眼关守恒，面色震惊。
“是的。三名主犯全部落网，其中一名拒捕自杀。缴获手动印刷机一台、制版机一台、伪钞成品及半成品若干、油墨和化学药剂数桶。 案犯系前帝俄流亡军人，以伪造伪满洲圆牟利。”
“主办人——情报股代理股长，楚河。”
鲍观澄把通报翻到第二页，上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制服，五官端正，关键是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能一天之内端掉一个伪钞集团的人。
“这个楚河，什么来头？”
“我调了他的档案，警校毕业，科目全A。进特务科不到半年，参加了不少案子，后来又牵涉到原情报股股长刘魁被刺事件——刘魁被刺之后，特高课驻警察厅的顾问长谷川亲自提拔他当了情报股代理股长。”
“长谷川提拔的？”
“是。但高彬不认。据说前两天刚在会上把这小子架空了，让他和另一个叫王全的竞争。结果——”
关守恒用手指点了点通报。
“市长您看到了，他一天就破了案。”
鲍观澄把通报放下，靠回椅背，眯起眼。
伪钞案本身不大，金额撑死几万的满洲圆，搁在关东军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关东军在意的不是钱，是面子。
哈尔滨市特别市，也是战备物资所在区域，这里出了伪钞，传出去，是远东治安的丑闻。
所以宪兵司令部才给了“限期破案”的压力。
据说，宪兵那边已经准备自己接手了，结果，就在这关键时刻，警察厅自己又给破了。
这个“一天”的含金量，在于它成为了市公署在宪兵司令部面前一张能打的牌。
鲍观澄掐灭烟。
“老关，你说，如果咱们把这个案子好好包装一下……”
关守恒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搞一个庆功宴。”
鲍观澄抬眼。
“以市公署的名义，给警察厅办一场庆功宴。规格拉高，请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人来参加。把这个案子的破获过程，原原本本地摆到台面上。”
“日本人讲效率，讲执行力。咱们拿出来的不是阿谀奉承，是实打实的战绩。让宪兵司令部看看——警察厅不是废物，市公署不是摆设。”
鲍观澄沉默了十几秒，不住点头。
“我觉得可行。都请谁？”
“我草拟了一份主要嘉宾的名单，有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山田大佐，特高课山本课长、第四军管区的白副官。当然，听说从东京参谋本部来了一个实权人物，连作战课的前田课长都要亲自陪同，也邀请一下。”
“山田会来？”
“他会来的。”关守恒笃定地说，“据我所知，山田最近也在和新京方面角力。他需要一个'本地合作良好'的案例来证明自己的管控能力。咱们搭台，他唱戏，各取所需。”
鲍观澄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那这个楚河……”
“得让他出席。”关守恒把话头接过去，“年轻、能干、而且是本地的中国人。日本人最喜欢树典型。你看，咱们培养出来的人才，在大日本帝国的治理下，发光发热。”
鲍观澄干笑了两声，带着点苦涩。
“行。庆功宴的事你来筹备，请帖今天就发出去，定在后天。场地定在马迭尔宾馆，规格不要小气，但也别太张扬，别让日本人觉得咱们在显摆邀功。”
“明白。”
关守恒点头，正要起身，鲍观澄又叫住了他。
“老关。”
“嗯？”
“你说这个楚河，是高彬的人，还是长谷川的人？”
关守恒想了想，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目前看，谁的人都不是。”
鲍观澄的手指停住了。
“有意思。”
……
消息传到警察厅的时候，高彬正在办公室里签文件。
秘书把市公署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庆功宴。马迭尔宾馆。宪兵司令部的人会出席。鲍市长专门过问了楚河。
高彬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钢笔帽拧上。
他最初提出竞争机制，是为了拆掉长谷川的布局。让楚河和王全斗，情报股内部分裂，长谷川就失去了对整个股室的控制力。
等斗完了，不管谁上来，要当股长都得他的签字，都得领他高彬的情。
这是权术。
但现在，鲍市长亲自要见楚河。宪兵司令部的人要来观礼。这个案子的政治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特务科内部的争权夺利。
一个念头从高彬的脑子里冒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叫楚河来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后，高彬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两个杯子，摆在桌角。
这是他只有在拉拢重要人物时才会做的动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高彬把酒杯往楚河的方向推了推，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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