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奇怪的白印

不是电话线路被窃听。

通信处的技术人员已经确认线路没有问题。也不是有人在房间里安装了窃听器。

三轮检查加上他自己的检查，什么都没有找到。

但情报泄露的方式，指向的就是“监听”。

因为泄露的信息精度太高了。

如果是人为传递——比如在场的某个人事后将内容转述给对方——那信息一定会有损耗。

人的记忆不可能完美，转述的过程中一定会出现细节的遗漏、变形或者添加。但对方掌握的信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没有任何损耗。

这种精度，只有原始的、一字不差的监听才能做到。

可是监听设备在哪？

鹤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突然回想起了柜子上的六个白点。

第五天上午，他又回到了土肥原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了办公室外走廊顶上那个通风格栅前面，抬着头仔细看。

格栅是铁制的，固定螺丝的缝隙里积着灰。

前田健次郎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鹤田转头看向联络官。“格栅拆了。我要进通风管道。”

联络官的表情很精彩。“鹤田先生，管道的截面只有大约四十公分乘三十公分，成年人根本不可能——”

“拆。”

联络官看了看田田健次郎，前田又看了看鹤田，“照做！”

格栅拆下来，露出了管道的开口。黑洞洞的，一股混着铁锈味的陈旧空气涌了出来。

鹤田脱掉大衣，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站在人字梯上，半个身子隐没在管道中。

他瘦，三年的监狱生活让他的体型比一般男性小了整整一圈。

鹤田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缓缓挤进了管道。管道是漏兜形的，外口大，里边收窄。

往前爬了不到半米，整个人就被卡住了。确实如联络官所说，成年人不可能在里面自由行动。

联络官和前田健次郎在外面等着，面面相觑。

管道里很暗。鹤田把手电筒压到最低，光束几乎平贴着铁皮表面扫过去。

他看到了管道上很厚的灰尘，有些地方因为气流的关系薄一些，有些地方堆了快两毫米。

鹤田挪了大约三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半米处的管道底面上，照出了一些东西。

白点。

又是白点。

和柜顶上的一样，很小，灰尘被轻微压过后露出的铁皮本色。

但这一次，不是六个。

是一长串。

从他所在的位置往前延伸，断断续续，沿着管道底部一路往深处去。

鹤田的呼吸一下凝住了。

他费力地向后挪动身体，从管道口退了出来，满脸灰尘。“我需要一把精度更高的折叠尺，最小刻度0.5毫米以下的。快！”

联络官愣了一下，派人去找。五分钟后，东西送到了

他又钻回通风管道里，在逼仄的空间里费了些力气展开精确折叠尺，趴着量。

第一组白点之间的间距——1.8毫米，2.3毫米，1.8毫米，2.3毫米。

交替出现。

他又往前挪了半米，量了第二组。

1.8毫米，2.3毫米，1.8毫米，2.3毫米。

一模一样。

鹤田的手停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打在尺子的刻度上。

有什么昆虫能用精确到毫米级的步幅交替前进？

蚂蚁不行。蜘蛛不行。任何已知的节肢动物都不行，因为生物体的运动一定存在个体差异和环境适应性波动，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机械化重复。

机械化。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他又量了第三组。

1.8，2.3，1.8，2.3。

毫米级精度。零误差。

鹤田把折叠尺合上，趴在管道里，手电筒关掉了。

黑暗中，只剩下他自己缓慢的呼吸声和远处建筑管道里隐约的风声。

他在想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十五分钟后，他从管道里退了出来。

军装上沾满了灰和铁锈，脸上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对联络官说了一句。

“我需要发一封电报到东京。加急，直发参谋本部第二部冈村部长。”

电报的内容很短。

“请咨询帝国最优秀的机械工程专家和精密仪器研究人员：目前世界范围内，是否存在可远程操控的微型侦察装置？体积约为大型昆虫尺寸，具备自主移动能力，可在狭窄管道内行进。急。鹤田。”

电报发出去后，鹤田在临时办公室里等回复。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一页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通风管道的剖面，白点的位置和分布，以及间距数据。

1.8，2.3。交替。无限重复。

六条腿？八条腿？

如果是六条腿的昆虫，行进时对侧三足交替着地，留下的触点应该是三个一组。

但管道里的白点分布不是三个一组——从排列模式来看，更接近左右交替的双列行进。

如果是八条腿呢？

柜顶上的六个白点。他重新看了一下本子上记录的数据——3.2，4.1，3.2。

六个点，不是六条腿。

是八条腿中的六条着地时留下的痕迹。

另外两条，也许是抬起来的。也许是前肢，不参与行走。

鹤田把笔停在纸面上。

他在画一个东西。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有八条腿的、能够以毫米级精度移动的东西。

他画完之后，自己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荒谬。

全世界没有任何国家的技术水平能造出这种东西。

别说远程操控，就是做一个这么小的、能自己走路的机械装置，都超出了当前人类工程学的极限。

但管道里的痕迹是真实的。

间距数据是真实的。

而且，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除了“微型机械监听装置”这个荒谬的假设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来说明情报是如何泄露的。

东京的回电在第二天下午到了。

冈村把电报转给了帝国大学工学部的两名教授，以及陆军技术本部精密机械研究室的主任。三个人的回复被汇总成一份电报发回来。

鹤田拆开电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关于贵方所询事项，经三方独立研判，一致结论如下：以当前世界各国已知之科技水平，制造此类装置绝无可能。具体理由有三。”

“第一，动力问题。任何已知的微型电池发动机或弹簧驱动系统，均无法在昆虫尺寸的载体内提供足够的持续动力。”

“第二，操控问题。无线电遥控技术目前仅能实现对大型载具的粗略控制，精确操控昆虫尺寸的机械体在物理学层面即不可行。”

“第三，传感问题。将摄像或拾音功能集成于此类尺寸的装置中，超出了一切已知光学和声学设备的微型化极限。综上，贵方所述装置在理论上和工程上均不具备实现条件。”

鹤田把电报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他坐在桌前，很长时间都没有动。沉默中，太阳穴那里的搏动又开始了。

这一次是一连串，像有人用极小的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鹤田感到有些难以忍耐，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灰色手帕，按在右眼上，身体微微向后仰。

大约过了五分钟，剧烈的偏头痛才有所缓解，“绝无可能”四个字压在纸页间，但管道里那串白点也压在他的脑子里。

两个“不可能”互相咬着，谁也不松口。

鹤田的手指啪啪啪的敲着桌面，频率均匀，间隔固定。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这种敲击的韵律和管道里那些白点的间距之间，存在某种暗合。

直到托盘搁在桌面上的声响把他拉了回来。

前田端着饭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鹤田君……先吃点东西吧？”

前田把饭菜放下，目光落在了鹤田摊开的笔记本上。

“咦，你在画画？”

笔记本上，三色铅笔画出了一幅场景——三个人正在这间会议室里交谈。

前田认得出来，矮个子的土肥原，一米八几的本间，他是帝国陆军少有的大个儿，而戴着眼镜的田中。

而他们三人的背景中，一张立柜顶上，卧着一只黑色的蜘蛛。

睁着一双诡异而猩红地眼睛，死死地盯着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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