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宴会（三）

两个陌生人的视线对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楚河转过身，跟着高彬往山本那边走。但脑子里已经多了一个画面，旧军装，没有军衔，身后站着一个大佐替他挡人。

什么人？能让大佐当“门童”的？至少是将官级别。

要知道，在哈尔滨，唯一的日本陆军少将土肥原已经落马，宪兵司令部只有一个副司令官山本坐镇，就连特高课课长山本，也不过只是中佐。

楚河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就是系统任务中提到的鹤田谦吾？

高彬凑近山本课长，二人开始了你来我往的客套话。

楚河站在旁边，适时地点头，适时地微笑。

宴会开始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这时，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上，灯光亮了起来。

一个穿中山装的司仪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嘉宾，今晚的庆功宴，现在正式开始。首先，有请哈尔滨特别市市长鲍观澄先生致辞。”

掌声响起来，除了那个旧军装男人，几乎所有的来宾，都端着香槟红酒，聚到了宴会厅正中央。

服务生已经被酒店领班经理，带到了后场等待。

市长鲍观澄把雪茄掐了，整了整领口，迈步上了台。他站在话筒前，先朝台下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今天这个场合，本来是个小聚。但既然来的人多了，我就多说两句。”

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先客气，再抬高。

“去年这个时候，哈尔滨的粮价涨了三成，煤价涨了五成。老百姓过冬烧不起炕，付家店的流民窝棚差点闹出事来。那时候有人跟我说，鲍市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停了一几秒，等底下安静了才说。

“我跟他说，日子是人过的，不是天过的。天要是能过日子，还要咱们干什么？”

有人捧场笑了两声。

“一年过去了，诸位看看现在。中央大街的商铺开了多少家？道外的新建筑起了几栋？火车站的客运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这些数字不是我编的，是实实在在摆在账面上的。”

鲍观澄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背到身后，挺了挺腰板，中气十足地说：“有现在的发展速度，靠什么？靠的是日满亲善、共存共荣的大方针。”

到场受邀记者的相机啪啪作响，镁光灯持续闪烁，将宴会厅照的雪白一片，记录下鲍市长慷慨激昂的讲话。

“大日本帝国和关东军，给了满洲国安定的发展环境，满洲国给了关东军坚实的后方。这不是空话，是实打实的成绩……我给他大家说个数据，从去年5月到今年，一整年时间，哈尔滨新增日资企业四十七家，中日合办工厂十二家，铁路货运吞吐量在整个满洲排第二。去年全市税收较建国初期增长了百分之二百一十七。”

掌声雷动。底下几个日本军官微微点头，面带微笑。

“经济在发展，社会在稳定，但也不是没有隐患。抗日匪患、赤色渗透、走私、赌博、黑帮……这些问题，就是城市发展中必须拔掉的毒刺。”

鲍观澄话锋一转。

“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上出现了大量伪钞。印刷之精良，几乎以假乱真。这种行为，不仅扰乱了金融秩序，更是对日满合作根基的动摇。”

听到鲍市长的讲话进入正题，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站在宴会厅内圈儿的白厅长、高科长、周乙周队长以及楚河等人。

“二十多天以前，宪兵司令部的山田大佐和特高课山本课长，几次和市公署会谈，充分表达了对于该案件的重视和关注。”

“说实话，当时我头都大了……要说办案，那也该是警察厅的事儿，我鲍观澄连个小偷都没抓过，这不把我架火上烤么？”

鲍市长在演讲中开了几句适当的玩笑，台下顿时发出哈哈的笑声，让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就连楚河也暗自点头，这市长几句话的功夫，既把日本人抬高，又不让市公署太掉价，又风趣完美地解释了前一阶段办案滞后的问题，最终顺带引出了今天的主角，警察厅。

果然，说到这，鲍市长朝台下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但好在，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的警察厅特务科，在最短的时间内破获了这起案件，粉碎了敌对势力的阴谋。”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队伍里，有能人，有干将！说明日满协作的治安体系，是有效的，是可以信赖的！”

“今天这个庆功宴，一方面是表彰有功人员，另一方面，也是向各位朋友表一个态：市公署的决心没有变过，哈尔滨的治安，我们守得住！”

他挥斥方遒地将右手高高挥起，顶格在半空中，等待着现场记者记录下他的良好形象。

最后，鲍观澄说，“最后，在座有一位年轻人，是这次案件的主要破案人员——楚股长，上来给大家说两句。”

这是预定的环节，在哈尔滨众权贵面前，鲍市长给了楚河充分的露脸机会。

楚河搁下酒杯，理了理袖口。

台阶三级，他一步一级，站到话筒前。

灯光打在脸上，底下百来号人，黑压压一片。日本军官、伪满官员、商人、贵妇、记者，各色面孔交错。

“各位长官，各位来宾，我是警察厅特务科楚河……”

楚河的开场简短，主要介绍了伪钞案破获的过程，最后带一点儿高帽子，什么感谢高科长的统筹部署和市公署的支持，什么也离不开日满协作机制下各部门的配合等等。

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该夸得都夸了一个遍。

高彬在台下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赏识，又有矜持。

楚河的发言还在继续。

长谷川端着酒杯，轻轻鼓掌。

宴会厅最角落那张小圆桌旁，鹤田谦吾没有看台上。

他低着头，用手指沿着水杯的杯沿画圈。

无聊。

致辞、鼓掌、端酒杯、互相吹捧。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消遣都算不上。

身后的前田健次郎大佐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腿开始发酸，正好几个颇为风骚的美少妇太太正站在不远处低声谈笑。

他抬眼瞅了瞅鹤田，脚步轻轻挪动，超着美少妇们靠近。

“鹤田先生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吧？”宪兵司令部的山田笑着给鹤田倒了杯酒，对于这个拿过六杀的上司杀手，他自然也是不陌生的。

对其的态度，既敬而远之，又充分重视。

毕竟，目前鹤田在满洲国的权力大的吓人，陆相寺内寿一、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大将亲自授权，整个关东军，除了司令官和参谋长以外，所有人均可被他调查、问询。

关东军所有机密档案，都可以对其开放。虽然鹤田目前并无实职，但又哪儿敢有一丝小觑。

鹤田接过酒，却没有喝，依旧在想着什么。

山田也不在意，自顾自喝了一口，朝台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个人叫楚河，警察厅特务科的，很年轻。”

鹤田微微抬头，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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