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初次交锋（二）
这个人的观察力，不是一般的锋利。
“鹤田先生做过军医？”楚河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
鹤田摇头。“没有。我只是对弹道学有些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楚河身上移开了，看向宴会厅另一侧，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但楚河清楚，这种“失去兴趣”本身就是一种手段。让你松懈，让你以为他不再注意你，然后在下一个问题里，毫无预兆地捅出一刀。
果然。
鹤田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楚股长，你觉得伪钞案的主犯，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楚河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拒捕。被围之后拔枪自尽，这在白俄流亡军人里不算罕见。”
“嗯。”鹤田点了下头，手指沿着水杯边缘画了半圈。“白俄流亡军人，原帝俄远东部队的残部，流落哈尔滨靠黑市过活。这类人的心理画像通常是——强烈的军人荣誉感残余、对被俘的恐惧、以及对可能被遣返苏联的极度抗拒。自杀动机充分，逻辑自洽。”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
楚河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催促。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鹤田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的案件通报里写，从接手到锁定主犯的藏匿地点，只用了一天。”
“伪钞案牵涉到的印刷设备、制版技术、分销渠道、伪钞原料的来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摸排和调查工作。一天之内完成所有这些，要么你运气极好，要么你在接手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
楚河放下酒杯。
“鹤田先生高看我了。说实话，确实是运气。伪钞流通的区域集中在道外几条街，那块是白俄聚居地，范围不大，而且，正好的手底下的几个混江湖的线人，刚刚买过他们的伪钞。“
”线人？“
鹤田盯着他看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楚河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任何审讯的压力。
没有任何的威胁和恐吓，但就是给人一种，被X光穿透的感觉。
这个人在检验每一句话里的逻辑链条，检验它是否完整，是否有断裂，是否有刻意补上的焊缝。
“很合理。”鹤田说。
楚河心里没有松一口气。
“很合理”三个字从鹤田嘴里说出来，未必是褒义。
合理，有时候反而是最大的疑点。但鹤田没有继续追问。
山田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鹤田的肩。
“鹤田君，别吓唬人家年轻人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鹤田侧了一下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山田的手。
“我不喝酒。”
他端着那杯水，朝楚河微微颔首，转身往角落的小圆桌走回去。
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楚股长。”
楚河抬头。
鹤田没有回头，侧脸的轮廓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极瘦极硬。
“那印刷协会的山田正雄副会长——你是在接手案件之后，当天就想到要去查的？这也是线人提供的？”
这个问题丢得轻巧，却卡在了逻辑最脆弱的关节上。
如果是线人，那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事实上，就连山田正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泄密。
而且，《满洲印刷技术通讯》虽然是内部通讯，却也不是只有山田正雄一个人有。
楚河又是如何绕开所有错误答案，直接找到了山田正雄？
而如果不是当天才想到的，说明之前就有研究，那一个情报股代理股长，为什么会提前研究和自己职责无关的线索？
楚河总不能说，是系统给的地址吧。
两个答案，都会在鹤田的脑子里留下一个记号。
楚河嘴角挂着淡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巧了。之前做过一个案子，顺手留意过。”
鹤田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哪个案子？”
“涉密的，不方便说。”楚河的笑容没变，语调也没变。
但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太过苍白。
鹤田转过头来，正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两秒，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失去了追问下去的意愿。
走回了小圆桌旁，坐下来，把水杯搁在桌上，翻开了那本随身的笔记本。
旁边，一直和贵妇们把酒言欢的前田健次郎，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的，脸上还带着和那位太太聊完天的余兴。他凑到鹤田身边，压低嗓门。
“鹤田君，刚才那个年轻人——”
“嗯。”
“怎么样？”
鹤田没有回答前田。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记号笔记。
第一行：楚——情报股股长——伪钞案，一天。
第二行：三月六号，陆军医院，楚住院。
第三行：三月七号，宪兵司令部泄密。
第四行：三月八号，枪手死亡。
两行字之间，他画了一个问号。
几个“不可能”的巧合之间，会存在联系么？
前田健次郎探头看了一眼，没看懂，讪笑着退开了。
他的视线又飘回了人群里那个戴珍珠项链的风骚女人身上。
角落小圆桌的另一边，鹤田合上笔记本，拇指按住了封面。
宴会厅中央，楚河正和一个伪满官员碰杯。
侧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礼貌，从容，无懈可击，但余光却偷偷打量着远处的鹤田谦吾。
短短几句对话，竟让楚河感到后背发凉！
此时，鹤田的拇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他的额头又开始隐隐发胀了，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
楚河远远的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是偏头痛的典型症状。
打开系统面板，与鹤田谦吾对话五分钟的任务，停留在3分18秒。
——还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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