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当街杀人
松田健一在药店门口蹲了四个小时。
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半,药店老板终于回来了。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背着个药箱,晃晃悠悠从街口拐进来。
“掌柜的,有人找您。”伙计忙小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有些畏惧地看向松田。
松田也不磨叽,直接快步上前亮了证件。“特高课。”
老头的脸白了。
“别紧张,问你几个事儿。”松田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上面画着一只右手手背的轮廓,第三至第四掌骨之间涂了一块阴影。“五天前,有个女人来买过烫伤药,还记得么?想清楚再说。”
此前,松田参加过对于杜鹃的甄别跟踪,他是亲眼看着杜鹃来这家店的,所以时间记得很清楚。
老头想了想,点头。
“有。”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松田并非明知故问,而是为了让老板把人对准,免得弄岔了。
“二十出头,长头发,长得挺周正。那天穿旗袍……颜色……颜色我记不清了。”
松田点了点头。这几条对得上,基本是杜鹃无疑。
“她烫伤的位置,你看见了没有?”
老头又点头。“看见了。她伸手指给我看的,让我帮她挑药膏。就在右手手背上。”
“多大面积?”
“不大不小,有个银元那么大。红了一片,起了泡。我当时还说,这得抹好几天才能好。”对于患情,老板倒是记得很清楚。
松田把纸上的手部轮廓推到老头面前。“你看看,位置对不对。”
老头歪着脑袋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头,点在阴影的位置上。
“对。就是这儿。”
松田的呼吸顿时加快。
位置吻合度——百分之百!
他把纸收回来,折好,装进胸口内袋,动作比之前快了半拍。
“老板,跟我走一趟。”
老头的脸更白了,特高课带人走,那进去还能出来么?“去……去哪儿?太君,我就是个卖药的,可啥也没干。”
“不远,问完话就回来。”松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半截。跟伙计哆哆嗦嗦交代了两句,不情不愿地跟着出了门。
这是长谷川特意交代的——只要对上号,就把人带回来。
此时是下午两点四十五。
长谷川也匆匆赶到了一面街。他将车停在同和巷东口,没有直接开进去。
哨兵见到他,连忙起身行礼。“长官。”
语气恭敬,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困惑,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想的是,怎么一天换了两套衣服。
秘书从正房里迎出来。
“长官,松田二十分钟前打过电话。”
长谷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药店老板回来了?”
“回来了。松田已经问完了,正在往回赶。他说——”秘书压低了声音,“吻合度很高。”
长谷川站在院子中央,没有马上进屋。
吻合度很高。
四个字,够了。
秘书还兴奋地站在旁边等着指示,但长谷川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的灰尘,脑子里像是有两根线突然绞在了一起。
第一根线,是楚河。
那个他委以重用的情报股股长。两人的交集始于小野次郎,但后来,他觉得自己是真心把楚河当朋友看待的。
第二根线,是那个叫杜鹃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里,她抬起眼睛看了长谷川一眼,笑了笑。那一笑里有礼貌,有分寸,脊背挺得笔直。
长谷川后来派人跟踪她、甄别她,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好奇。
好奇楚河看上的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现在他知道了。
两根线绞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长谷川转过身,朝正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从胃里翻上来的、带着酸涩的苦。
可如果楚河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长谷川没让自己往下想。
他迈上台阶,走进正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秘书倒了杯水放在桌角,他没喝。
“东厢那个人呢?”
“还在。吃过午饭了,情绪比昨天稳定。”
长谷川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批注还在——“待确认——C同居女性”。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秘书出去看了一眼。“长官,松田回来了。”
长谷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
松田正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药店老板。老头脸色发白,脚步犹豫。
长谷川松开窗帘,转过身。
“长官,我们现在是不是要立刻逮捕楚河和杜鹃?”
“今晚你们去他家盯着,在我下命令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松田愣了一下。“长官,证据已经——”
“我说了,不要有任何动作。”
长谷川的语气不算重,但松田立刻闭嘴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拧开笔帽。面前是一张空白信纸,他要写一份调查报告,附上所有物证和口供,明天一早送到山本课长的办公桌上。
但他没有马上落笔。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下来,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
长谷川看着那个圆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前,逮捕伪钞案成员那天半夜,原本累了一整天的楚河已经回去休息了,是长谷川亲自带人行动。
结果凌晨四点,人被抓回来后,长谷川看到办公室,楚河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审讯记录,嘴角还有口水。
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叫醒他,转身出去,让勤务兵给他轻轻盖了被子。
那几秒钟里,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值得信任。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秒钟像个笑话。
长谷川把钢笔放下。
“松田。”
“在。”
“那个药店老板,先安排在厢房,不要让他和东厢那个人接触。今天晚上,我亲自问。”
“是。”
松田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长谷川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信纸顶端写下日期。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楚河是军统,那陆军医院那个枪手,是谁杀的?
那天楚河已经出院了,有不在场证明。但不代表楚河没有别的人。
长谷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楚河,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疲惫。
一种被信任的人欺骗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这种疲惫只持续了几秒钟。
长谷川睁开眼,重新坐直。
他是特高课的人。特高课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疲惫。
他继续写。
屋里的众人都沉浸在喜悦当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全屋外安静的巷子里,正从两边涌入一群人。
……
前门外,哨兵田中靠在电线杆下面,手里夹着烟。
蹲的久了,腿有些发麻。
田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来回走了两步。巷子很安静,此时,住户们大多都去了一面街几家火砖工厂上工,一眼就能望穿巷子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五十。再过十分钟就要换班了。一想到屋里灶上烤着的肉,田中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巷子东头传过来,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
田中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身体靠进墙根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看轮廓,一高一矮,穿着件厚棉袄,像是附近的住户,高的那个正在给矮的散烟。
烟叼上了嘴,两人翻遍了口袋,翻不出火柴来。
“妈的,火柴忘在张老四那儿了。”
矮个子骂了声娘,两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蹲在电杆旁吸烟的田中。
“哥们儿,劳烦借个洋火。”高个儿冲田中扬了扬下巴,顺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冲田中晃了晃——意思是给你一根,换个火。
田中没吭声。他的日本口音太重,长谷川叮嘱过,尽量别跟人搭话。
但这两个人已经站到了跟前,不理会反倒显得怪异。田中扫了两人一眼,棉袄、布鞋、烟盒攥在手里。
矮个子正搓着手,等着田中递上火柴。高个儿右手夹烟,一脸微笑。判断不出什么异样。
田中从怀里掏出火柴,啪的一下划燃,用手捂着风,朝前靠了一步。
高矮两人夹着烟凑过来,三个人在电线杆下拢成了个半圆。
烟点着了,高个儿拍了拍田中的手背,算是道谢。
田中正要将手中的柴火抖灭——
刹那间!高个儿的一双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五指扣死,掌根压着下颌,田中的脑袋被整个锁住。他猛然大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矮个儿已经从身后闪电般抽出一把窄刃尖刀,对准了喉咙。
噗。
一声闷响,刀尖破开皮肉,大半截刀身直没进了田中的喉管里。
鲜血顿时涌出来。尖刀还堵在喉咙里,血没能喷射而出,却顺着刀口的缝隙不断外溢,沿着脖子往下淌,几秒钟就浸透了衣领。
田中的眼睛死死睁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响,他还没死,四肢拼命挣扎,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三秒。
但整个身体像是被人拔了总闸,从脖子往下,所有肌肉在一秒之内全部松弛。
腿一软,人往下坠。
高个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身体,把他顺着墙根放下去。
后脑勺靠上砖墙,头一歪,手里那根烟还夹着,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了两下,灭了。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刚倒下去,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了十多个人,弯腰压低身形,朝这边快步逼近。一边跑,一边拉上蒙面的黑巾,不约而同地从后腰抽出拧着消音器的手枪。拉动滑套,子弹上膛。
枪身乌黑,型号在哈尔滨的街面上从未出现过。
托卡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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