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实地考察(一)
二十分钟后。
两辆车过了松花江铁桥,驶入北岸。
车轮碾过铁桥接缝,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响声。桥下的松花江还带着初夏的寒意,江面上漂着零星的碎冰和浑浊的水沫,远处有几条货船停在码头边,桅杆孤零零地竖着。
过了桥,城区的繁华迅速褪去。
道路两边从洋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棚户,从棚户变成了荒地。
路面泥泞,车子颠得厉害,车窗外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的苦力、裹着破棉袄的妇人、还有几辆满载木料的马车,车轮陷进泥里,车夫骂骂咧咧地抽着马。
周大海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岸和南岸是两个世界。
南岸是中央大街、秋林公司、日本领事馆,是满洲国摆在外人面前的门面。灯红酒绿,洋楼林立,街面干净,宪兵巡逻,一切都像被擦亮过一样。
北岸是苦力棚、货运码头、废弃工厂,是门面背后的里子。这里没有漂亮的橱窗,没有铺着石板的街道,也没有穿制服的日本宪兵来回晃荡。这里有的只是荒地、泥水、破墙、烟囱和一群为了活命而低着头走路的人。
但周大海看到的不是萧条。
他看到的是空间。
大片大片的空地。
建厂房、架烟囱、铺铁路支线,甚至将来扩建仓库、修地下库、设警戒区,都有余地。
而且隐蔽。
周大海表面上神色平静,心里却一遍遍回想着楚河交代给他的那句话。
“把工厂建起来,把根扎下去。等以后先锋军接收。”
这不是一句空话。
眼下他要建的是振兴实业公司的特种钢厂和机械制造厂,写在文件上,是为了生产轴承钢、工具钢、机床零件、锅炉配件和铁路修配件。
说给满洲国官员听,是填补哈尔滨工业空白,是配合产业开发五年计划,是南洋华侨回满投资、实业报国。
真正的用途,先锋军一旦南下,这里就不再只是一个民营钢铁厂和机械制造厂。
这里会变成军工厂。
车子拐上一条土路,又走了五分钟,停下来。
面粉厂到了。
周大海下车,脚踩在还带着冰碴的泥地上。
泥水没过鞋底,冰凉的潮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他站稳之后,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抬头看了一圈。
眼前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建筑群。
围墙是红砖砌的,大半还立着,有几段塌了,露出里面的厂区。大门的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缠着几圈铁丝,挂了一块“市公署资产 禁止入内”的木牌。木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远处还能看见一根老烟囱,黑黢黢地立在灰色的天底下,像一根被遗忘的骨头。
王廷辉指挥随行的人把铁栅栏打开,一行人走了进去。
周大海走得不快,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仔细地查看。
围墙高度不够,将来要加高,至少要加到两丈,再在上面加铁丝网。
现在塌掉的几段,正好可以借“修缮厂区”的名义重砌。大门太窄,进出汽车勉强,进出重型设备不行,必须拓宽。门房的位置不错,改一改能做岗哨,旁边还能设一道内门。
厂区内部荒草丛生,地面坑洼不平,但整体布局很开阔。主厂房在中央,仓库在西侧,锅炉房在北边,工人宿舍靠近围墙。
周大海在心里默默画着图。
主厂房放电弧炉和轧制线。
西侧仓库表面上存废钢、焦炭、合金料,地下可以做一层暗库,存放精密部件、图纸和易被查扣的材料。
北边锅炉房废了,但基础还在,将来可以改成动力站。动力站一旦建起来,厂区内的电力、水泵、压缩空气都有了说法。再往下挖一层,做成应急发电机房,也说得过去。
……
他心里一条条盘算着,绕着厂房走了一圈。
六千平方米出头。
足够放两台电弧炉、一条轧制线、配套的变电所和料场。若是将来扩建,东侧还能接一座机加工车间,西侧能加热处理间和锻压间。只要外面审批写成“配套维修工段”“材料检验室”“模具仓库”,不显山不露水就能把框架搭起来。
他走到厂房东侧,蹲下来看地面。
混凝土地坪,开裂了几处,但基层还是硬的。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裂缝边缘,又拿手杖敲了敲。
声音沉实,下面没有空洞。
但这不够。
民用面粉厂的地坪,承受的是粮袋和木架。钢铁厂要承受的是炉体、变压器、钢锭、轧机和起重设备。若是将来再上锻锤、压力机、深孔钻床,荷载还要更高。
表面上问的是地坪承重。
实际上问的是这座厂能不能承受未来的命。
“这个地坪承重多少?”
孙嘉铭翻档案。
“当年俄国人存放面粉的,一袋一袋码上去的。设计荷载——”他找到那一页,“每平米两吨。”
“不够。”
周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电弧炉落地荷载至少每平米五吨。地坪要重新浇筑,打桩深度不能少于三米。”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又补了一句。
三米只是说给你们听的。
真正关键的位置,不能少于五米。
电弧炉、轧机、动力站、重型机床区域,基础必须做足。以后若是安装更大的炉子、更重的机床,不能再大张旗鼓地重新开挖。现在趁着“修旧厂房”的名义,一次打深,一次浇厚,把未来十年的底子都埋进去。
王廷辉和孙嘉铭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对建厂的了解,远不是一个“南洋商人”该有的水平。电弧炉的落地荷载、打桩深度,这些数据,就算是干了一辈子钢铁的老师傅,也得翻手册才能报出来。
周大海察觉到了两人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凛,脸上却没有半点变化。
他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可有些话不能不说。
这些官员不懂工业,若是让他们拿普通厂房的标准糊弄过去,将来吃亏的是先锋军。该显露专业的时候就要显露,只是要显露得像一个真正懂行的投资商,而不是一个提前知道未来用途的人。
于是他淡淡补了一句:
“南洋那边有几家橡胶厂和修配厂,我见过他们吃基础不牢的亏。机器一开,地面震裂,停工半年。钱是小事,耽误生产才是大事。”
这句话一出,王廷辉眼里的疑色果然淡了几分。
“是是是,周先生说得对。要变更基装,处里可以协调备案,别说三米,就算五米处理,也保证给您落实咯。”
大基桩建筑由于涉及军工,是必须要报批的。
可听完,王廷辉却没有任何犹豫,胸脯陪着笑,现在这位周琨周老板,可是财神爷,只要项目落了地,他王廷辉的功劳簿上就是实实在在的一笔政绩,口袋里就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至于周大海要这么大的基桩做什么,管王廷辉什么事儿。
在满洲国做官,最要紧的一条,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周大海要的也是这句话。
将来这座厂子里会多出几间“材料实验室”,会有几台“进口精密机床”,会有一批“南洋聘来的技师”,会在夜里运进来一些外人看不懂的钢坯和零件。
只要这些人不问,就够了。
周大海已经走到厂区东南角。
一个半人高的混凝土井盖,半埋在枯草和碎砖里,上面印着俄文标识。
取水口。
他看到这个井盖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
水,是命脉。
钢厂离不开水,军工厂更离不开水。
他弯腰扒开井盖上面的枯草和碎砖,用力推了推。
井盖纹丝不动。
身后两个伙计赶上来,三个人合力才把井盖挪开。
下面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竖井,深约三米。
井壁是石头砌的,缝隙间渗出水来,底部积了半池浑浊的水。
铸铁管道的接口还嵌在井壁里,虽然锈了一层厚壳,但管壁敲上去,声音还是实的。
周大海蹲在井口往下看了半天,拿出一根火柴点着,扔了下去。
火柴落到水面,滋的一声灭了。
水不深,大约半米。
“管道走向是朝东南?”
孙嘉铭翻档案,找到一张俄文标注的管线图。
“对,东南方向直通松花江,总长度大概三百米。中间有两个检修井。”
“管径多少?”
“十二英寸。”
周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二英寸。
够了。
两台电弧炉同时运转的冷却水量,十二英寸的主管加两条八英寸的支管,完全撑得住。将来若是增加设备,还可以借口“扩产”和“消防储水”,再修一条备用管线。
备用管线必须修。
不仅为生产,也为安全。
很快,手下的技术员就对管道进行了详细检查。
几个检查井虽然被泥沙堵了一部分,但铸铁管主体还在,只需要轻微修缮和更换部分接口,就能恢复使用。
周大海听完技术员低声汇报,心里终于定了七八分。
厂房够大。
地基可改。
取水可用。
位置隐蔽。
离江岸近。
往北出去就是大片荒地,再往东北,就是通向大雪山的方向。将来不论是运人、运料,还是把某些东西从厂区悄悄转出去,都有余地。
周大海心里发热,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
他不能表现得太满意。
太满意,就会被人坐地起价。
他重新扫了一眼厂区,像是经过一番权衡之后,才开口。
“这块地,我要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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