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饭局（一）
（今天爆更2万字，把周大海剧情过了）
晚上七点，松江大饭店。
门口的电灯亮着，饭店门廊下停了七八辆车。
王廷辉先到。
孙嘉铭跟在后头，手里夹着文件袋，脸上有些紧。
他看到，酒店外和包间里，已经站了不少黑黑西装，不是饭店的服务员，是周琨提前来检查包间的保镖。
两个人西装笔挺，站在门两侧，双手自然下垂，目不斜视。腰间鼓出一小块，不明显，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枪。
王廷辉带着市公署参事官关守恒从电梯出来，远远看见这阵仗，脚步慢了半拍。
满洲国是禁枪的，可这可是能拿出500万美元的南洋大富商，他的人他的枪，谁又敢说什么？
此时，市公署参事官关守恒已经坐在二楼包间里。
但松花江北岸那块地，挂在市公署名下，这次的宴会的邀请，算是专业对口。
而且他更是鲍市长的亲信，今天过来，也要在这盘大生意里分一杯羹的。
总计五百万美元的项目，在王处长带着周大海到松花江北调查时，就已经报告到了市公署，整个哈尔滨都惊动了。
包间里摆了两桌。
主桌十二个位置。
王廷辉坐在主陪，关守恒坐在右手边，商业局马局长坐在左手边。
还有一个日方顾问田中一夫不请自来。
田中一夫三十七八岁，头发剃得短，戴金丝眼镜，他不是关东军的人，没有军方背景，但是是日本大藏省派到哈尔滨市公署的经济顾问，为人好色贪婪，脸皮极厚，平日里并不受公署待见。
进来以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着关守恒点点头，就在靠前的位子自顾自地坐下，王廷辉等人面面相觑。
心中暗道，他怎么来了。
王处长这次没邀请他，在计划中，日本人是要分一杯羹的，但这已经打算留给更具实权的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而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市公署顾问。
可谁又没办法赶他走，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七点十五。
楼下传来车声。
包间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
王廷辉放下茶杯，起身往门口走。
田中一夫没有动。
他拿起酒盅，冷哼了一声。
“一个南洋商人，架子倒不小。”
这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工业局马局长咳了一声，没接。
孙嘉铭额头上有汗。
这话不好接。
周大海今天要是真进门就赔笑，那田中一夫后头一定要压他。
可周大海要是当场顶回去，这顿饭也别吃了。桌子要是被掀了，大家的油水也得泡汤。
楼梯口脚步声响起。
先上来的不是周大海。
是四个穿西装的男人。
两人先进门，站在门两侧。
两人守在走廊拐角。
衣服扣着，腰间依然鼓鼓囊囊。
包间门口的伙计刚要上前拦，被其中一个保镖抬手按住肩膀，那伙计却一步都动不了。
屋里安静了。
田中一夫拿酒盅的手停了一下。
王廷辉已经迎了出去。“周先生，您可算到了。”
周大海，不，周琨上了楼。
还是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拎皮箱，一个夹文件。
他进门，先看了屋里一圈。
包间里的人在看他，他也在看这些人。
哪些人想要钱。哪些人想要股份。哪些人想拿日本人压他。
一圈看下来，答案差不多都在脸上。
田中一夫也没站起来，端着酒杯不住冷笑。
王廷辉脸上的热情压着一点尴尬。 孙嘉铭站在旁边，连忙介绍。
“周总，这位是市公署关参事。”
“这位是商业局马局长。”
“这位是田中顾问。”
周大海点了点头。
“诸位久等。”
田中一夫把酒盅放下。
“周先生来哈尔滨第二天，就要买市公署的地。动作不小。”
王廷辉刚想打圆场，田中一夫抬手拦了。
“先说清楚。北岸那块地，不是普通荒地。市公署多年没动，是因为牵涉旧产权，俄国人，租界遗留，还有江岸管理所。周先生要得急，我们也不能不按规矩办。”
这话说得硬。 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不按他的规矩，地就别想过。
周大海没有接话。
他把帽子递给身后的伙计，在空着的主宾位坐下。两个保镖屹立身后，冷冷地看着桌上的人。
另外两个则守在门边。
屋里本来热闹。
这四个人一站，酒席味道就变了。
田中一夫看了一眼门口的保镖，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周先生，满洲的治安很好。带这么多人进饭店，会让外人误会。”
周大海拿起茶杯，没喝。
“田中顾问说得对。满洲治安很好。”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带的不是打手，是公司的警卫。八十八万美元的本票，今天还在我车上。要是丢了，花旗银行那边会很难看。”
花旗银行。
八十八万美元。
两个词压下来，桌上几个人都没再提保镖的事。
关守恒看着周大海，心里那点轻慢少了一些。
这不是乡下来的土财主。
土财主进这种局，第一反应是陪笑，是敬酒，是先把自己摆低。
周大海不是。他进门后没跟谁争，可坐下那一刻，位置就摆住了。
关守恒甚至有种错觉。今晚这顿饭，不像他们请周大海，更像周大海来验他们。
王廷辉拍了拍手，打了个圆场。
“上菜，上菜。今晚就是替周先生接风，也商量一下北岸地皮的事。”
凉菜端上来，酒也满上。
王廷辉端杯。
“第一杯，欢迎周先生回满洲投资。”
周大海端杯，跟众人碰了一下。
酒刚入口，田中一夫就把杯子放下。
“周先生，地的事我先说我的看法。”
包间里又静了。
田中一夫说，“我作为大日本帝国大藏省派驻哈尔滨的顾问，对于金融投资有权过问和指导，我有三点意见表达。”
“第一，市公署可以支持工业项目。”
“第二，地皮可以划拨，但不能白给。”
“第三，厂房产权是谢尔盖的，市公署不替私人压价。”
周大海点头。
“田中顾问的意思是？”
“地皮年租，三万五千日元。租期十五年，一次付清。”
孙嘉铭脸上发苦，王廷辉的手也停了一下，心中暗自叫糟糕。
三万五千日元一年。
十五年就是五十二万。
这还不算谢尔盖的厂房钱。
田中这是把这块破厂区当中央大街的铺面在算。
周大海把杯子放回桌上。
“田中顾问，这个价，比道里区临街商铺还贵。”
“江岸地。”
田中一夫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
“有取水口，有旧厂房，有路。周先生要建厂，不就是看上这些？”
他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几个懂行的人都看向周大海。
信息差在这里，田中不是瞎开价，他知道周大海看中了那块地的取水口和交通枢纽，也知道这个点能卡住项目。
周大海没有马上说话。
桌上的白瓷盘里，酱牛肉切得很薄。
他用筷子夹了一片，又放下。
脑子里把这局过了一遍。
直接砸钱，最快。他不缺钱。
但今天被田中一夫咬下一块，明天商业局、江岸所、警察厅都能来咬。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旦落下了一个好欺负的名头，先生的交代还怎么执行下去？
钱，我可以给，但你，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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