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偷天换日（一）
哈尔滨某处隐秘的地下室里，楚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地一声。
铁盒里的铅笔跳了一下，滚到地上。
小马站在桌前，没敢弯腰去捡。而陈水生就站在他后面，肩膀绷得很紧。
屋里还有两个二处的人，一个守在门边，一个坐在角落写记录。
楚河把手边的行动报告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抬起头。
“谁下的命令？”
“先生，是我。”陈水生往前迈了半步。
小马紧跟着开口：“我负责二处，行动结果由我承担。”
楚河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呵。都还挺讲义气。”
小马沉默一瞬，老实交代，“现场由陈水生指挥。”
楚河点点头，“那就是陈水生下的命令？”
“是。”陈水生低着头。
楚河把报告推到桌边。
“说理由。”
陈水生声音发干，咽了一下才开口，“当时时间不够，我判断，他可能成为线头，就开枪了。”
楚河又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我们不是军阀！”
这句话比骂娘还重。角落里那支记录的笔彻底停了，连纸面都不敢碰。
小马心里很委屈，可又不能说。
那天命令是楚河亲口下的。
他心里很清楚。那天的命令是楚河亲口下的——安全屋里的人，一个活口不留。
陈水生执行得没有错。多出来的那个药店老板，是长谷川临时带回去的，谁都没有料到。可一个无辜的人死了，这件事摆在桌面上，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推卸。
“先生，我认罚。”小马说。
楚河没有马上接话。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放缓了些许。
“命令是我下的。一个活口不留，这句话没毛病。”
他看着陈水生。
“但我下这道命令的时候，默认你们有能力区分谁该死、谁不该死。你没有区分。不是因为你心狠，是因为你根本没准备这一步。”
楚河不是圣母，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军队变成杀戮的凶器。
“先锋军早晚会打进哈尔滨。”到那一天，街上的日本兵可以杀，特务可以抓，伪满官员可以换。”
楚河的目光落回小马身上，语气依旧严肃而郑重。
“你今天为了省事杀一个药店老板，明天下面的人就会为了省事杀一个车夫。后天他们会为了灭口杀一户邻居。再往后，工人、会计、仓库保管，凡是碍事的都能清掉。”
“到了那一天，我们还没进城，自己的名声就先烂了。”
“等先锋军打进来，百姓看见的不是军队，是另一伙拿枪的人。”
小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这不是心软，这是规矩，也是政治。
楚河走回桌前。
“陈水生。”
“到。”
“降半级。”
陈水生立正。
“是。”
“写检查，不写悔过，不写废话。”
楚河盯着他。
“写清楚这次行动里，哪些环节计划不足，为什么没有准备临时控制点，为什么没有备用撤离车，为什么没有隔离无关人员的预案。”
“你杀人不是因为你果断，是因为你计划不够。”
陈水生喉咙动了一下。
“是。”
“挑选四十个档案最干净，过几天警察厅要招募特别情报员，你们都来报名。”
“是。”陈水生习惯性地又说了声是，然后才意识到，最后这个命令稍微有些不对。
楚河又看向小马。
“马小军。”
“在。”
“二处行动条例重写。”
“第一类，敌方武装人员、特务人员、线人、直接参与敌方行动者，当场清除。”
“第二类，临时威胁行动者，优先控制，无法控制且正在暴露行动，才允许处置。”
“第三类，普通百姓、被胁迫人员、误入现场者，隔离、转移、封口、补偿。考虑当时情况，在无法做到或者有重大隐患风险时，才可以处置。”
“记住，今天你们把安全原则放在政治目标之上，未来就可能会把私利放在纪律之上。”
“到时候不用日本人打，我们自己就烂了。”
小马胸口的委屈慢慢沉下去。
他明白了。
最高指挥官不只是在为药店老板的死发怒。他在盯住一条线。这条线守住了，二处就是二处。守不住，二处早晚会变成另一支失控的特务队。
这时，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外面的人压着声音。
“先生，周处长到了。”
楚河看了一眼小马。
“把脸收起来。”
“是。”
门被推开，周大海进来时，身上还有饭店的酒气。
藏青大衣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寸，皮鞋上沾着一点泥。
他一进门，就看见小马站着一动不动，脸色严肃，似乎，气氛有些不对。
周大海没多问，立刻低头。
“先生。”
楚河指了指椅子，“坐。”
“我站着说。”周大海没敢坐。
小马看了他一眼。
这老周进城两天，派头已经做起来了。
南洋大商人，八十八万美元，带枪保镖鞍前马后，市公署和实业部都陪着吃饭。
可到了这里，还是站着，小马心里那点闷气忽然散了一点。
“今晚热闹？”楚河问。
“田中一夫来搅局。要三井物产吃独家代理，还想把北岸地租抬到十五年五十二万日元。”
“你怎么处置的？”
“没给。”
周大海把今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田中一夫开价到亮出长春电报，从马警官查枪到关守恒签字，每一个节点都没有含糊。
楚河听完，翻开桌上的文件。
“地解决了？”
“口子开了。”
周大海抽出一份函件。“北岸旧厂区，市公署参事关守恒当场签了临时接管协调函。实业部王廷辉签了投资意向受理函。商业局马局长答应明天加盖公章。”
楚河用铅笔在北岸厂区图上圈了一下。“这块地必须拿下来。”
他把铅笔放下。
“未来不是只建钢厂，说说你的计划吧。”
周大海点头称是、
他把最后一个纸袋打开，里面不是一份计划书。
是一叠分装的图纸——北岸厂区总图、松花江码头草图、厂内铁路短线图、电力负荷表、工人宿舍和培训学校规划。
另外还有一张写着人名和部门的关系表。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市公署、实业部、商业局、警察厅、江岸所、报馆、银行、满铁货运、码头帮会。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蝇头小字——子女，亲戚，外宅，欠债，赌瘾，病人，生意，把柄。
楚河拿起来看。
“说说看。”
周大海把领带又松了一点。
“第一期，北岸特钢厂和机械制造厂。设备二十天后到场安装。”
“第二期，修械厂。挂机械维修车间，实际保留军械维修能力。”
“第三期，小型电厂。先保障厂区自用，后续逐步扩大。”
“第四期，工人培训学校。名义上是技工夜校，实际上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楚河翻了翻图纸，没抬头。
“工人分三层？”
“是。”周大海点头，“第一层普通工人，本地招，给饭给宿舍给工钱，培养大批熟练工人。第二层骨干工，由先锋军派人混进去，掌握班组、仓库、电房、锅炉房。第三层，普通工人经过调查后政治动员，暗地训练，未来直接编入预备队。”
楚河把图纸合上。
“政治动员不要急着亮。先从消防、夜巡、码头装卸队做起。枪不要放厂里——厂里只放工具和名册。”
小马听到“名册”两个字，默默记了下来。
楚河沉默了几秒。
“说说官面上的事。”
周大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些，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他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伪满哈尔滨官场的名单。市长鲍观澄、实业局长王廷辉、警察厅长、商业局长、税务局长、建设局长……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蝇头小字——子女、亲戚、外宅、欠债、把柄。
“官面上，我打算按图所需。市公署缺钱，我们给钱。实业局要政绩，我们给项目。警察厅要面子，我们给巡逻车。税务局的窟窿，我们垫。”
“他们的钱、他们的前程、他们的把柄，都在我们手里。等他们习惯了，振兴实业就是哈尔滨的第二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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