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前田跪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
电停了,煤油灯的光从值班室那头漏过来,照亮了前田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前田健次郎的中文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口音,咬字很重。原本,这么说话会给人一种不舒服的压迫感。
但出奇的是,在楚河听来,却有一点畏惧和面对上级的恭谨。
楚河转过身。
“前田课长有什么吩咐?”
前田没接话。他的眼睛往走廊两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我们可以进去谈么。
楚河打开门进去,前田跟在后边,把门带上了。
楚河的独立办公室,是情报股里的一个隔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摞落灰的文件。
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但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消防车的铃声。
前田站在桌边,没有坐。
楚河也没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前田的嘴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刚才,我通过电话,将宪兵司令部被炸毁的消息,向关东军做了汇报,并通过电报请示了陆军省,参谋本部刚才下了命令。”
楚河没说话,等着。
前田的声音有些发干。“宪兵司令部指挥链断裂。参谋本部命令我——”
他停了一下。
“——接任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司令官。主持重建和司令部全面工作。”
楚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任命本身不奇怪。
人都没了,总得有人顶上去,维系住局面。
奇怪的是,前田在跟他说这件事。
一个刚被任命为关东军宪兵司令官的陆军精英,在凌晨三点半,把一个满洲国警察厅的股长拉进空办公室,汇报自己的人事任命。
“前田课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楚河的语气很平,带着疑惑和不解。
前田没有回答。
他看着楚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今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该有的样子。
而就是这种平静,让前田的膝盖软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楚河意料之外的动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搪瓷缸被震得晃了一下。
楚河往后退了半步。
“前田课长,你这是——”
“我不想死。”
四个字。前田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楚河从未在任何日本军官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装出来的。g更不是试探。
楚河没动。
“我只能做这个司令官。”前田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滴到地上,在水泥面上晕开一个小点。“鹤田告诉过我的东西,所有的,全部——我会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说。不会跟参谋本部说,不会跟关东军说,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只想活着。”
楚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前田健次郎。
一个参谋本部作战课的课长。东京帝国大学毕业。陆军大学的优等生。天皇亲授的佩刀,还挂在他腰间。
此刻,他跪在一个满洲国警察面前,额头贴着地。
楚河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这个跪,是真跪还是苦肉计。
前田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鹤田跟我提过。提过他的发现。粉尘上的脚印,微型装置,你的名字——”
楚河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果然。鹤田嘴没守住。
“——但他没有告诉我全部。他只说他有了一个猜测,在验证。他说抓到那个东西之后再详谈。”
前田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然后楼就没了。”
楚河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前田课长,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蜘蛛,什么装置,我只是警察厅特务科的一个股长。你突然对我说这些,我——”
“别装了!”
前田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马上压了回去。他的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攥得紧紧的,露出两道白皙。
“楚股长,我知道了,你有一个恐怖的‘蜘蛛’,医院的枪手是你无声无息让他死亡,宪兵司令部是你炸的,就连一个多月前被轰炸沉没的日光丸号,应该也有你的影子。”
楚河没有肯定,但也不否认。
“你今晚在走廊里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楚河不说话了。
“你在判断我。判断我知道多少,判断要不要杀我。”
前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身后那四个人的手在枪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消防车的铃声远了,只剩下雨打窗户的沙沙声。
楚河慢慢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没有让前田起来。
前田跪在那里,等着。
楚河是什么人,前田不完全清楚。
但他清楚的是——一栋四层砖混结构的大楼,一百多号人,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堆碎石。
这种力量,不是军统能有的。不是任何一个他认知范围内的组织能有的。
鹤田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晚。
“一个我们没见过,未曾设想的组织。”
鹤田接近了真相,鹤田死了。长谷川接近了真相,长谷川也死了。
现在,轮到了他前田健次郎,也接近了真相。
参谋本部给他的命令,是留在哈尔滨。不是回东京。
留在哈尔滨。留在这个他已经知道了一点秘密、但又不够多的城市。
留在杀神楚河的眼皮底下。
他本来想逃的。想的不是重建宪兵司令部,是买一张最近的机票回东京。
但参谋本部的命令钉死了他。
他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剩一条路。
跪。
前田健次郎之所以能爬到参谋本部作战部作战课课长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大能耐。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岳父是陆军省的局长,他的提拔,每一步都踩在裙带关系搭起来的台阶上。
陆军大学的毕业论文是同期帮他改的。第一次参谋演习,他的方案漏洞百出,是教官看在他岳父面子上放的水。
调任参谋本部,是他岳父在人事局长耳边说了三句话。
他不是笨人,但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鹤田那种人,能凭着灰尘上的脚印追踪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整整一个月,并且真的找到了答案,他做不到。
土肥原那种人,能凭一己之力策划满洲事变。他更做不到。
他的本事,是读空气。是看脸色。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弯到多低。
这项本事在东京的官场上,让他活得很好,让他贪钱,玩儿女人。
现在,同样这项本事告诉他——楚河背后那个组织,不是他惹得起的。不是关东军惹得起的。甚至可能不是整个帝国惹得起的。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把一栋楼从地面上抹掉。
如果那个组织要杀他,前田健次郎这个名字,明天就会出现在讣告上。
“前田课长。”
楚河的声音打断了前田的思绪。
前田抬起头。
“你光说不想死,我也不知道你想怎样。”
楚河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好像在和同事讨论一份巡逻报告。
前田咬了咬后槽牙。
他知道,光靠跪是不够的。一个要杀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跪就不杀。
得交东西。
得交到让对方觉得,留你一条命比杀了你更划算。
“我有两样东西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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