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风云色变大雪山(四)
秦六爷的窝子在一条山沟的尽头。
说是窝子,其实就是几间用新砍的松木搭的棚子。
木头还没剥皮,树杈子朝天支棱着,缝隙拿泥巴和干草堵了,风一吹还是漏。
屋顶铺的是树皮和油毡布,四角拿石头压住,勉强能挡雨。
最大的一间当了伙房,锅灶是用石头垒的,烟囱拿破铁皮卷了根管子,歪歪扭扭地从墙上伸出去。
旁边三间住人,里头搭了通铺,垫着稻草和破棉絮,能睡十几号人。再远一点儿还有两间更小的,门口挂着块麻布当帘子,是几个跟着上山的女人和老人住的。
整个寨子没有围墙,没有寨门,就在沟口拿几根木头搭了个哨位,算是最后的面子工程。
到大雪山半个来月,就拾掇了这么点东西。
这个地方,秦六爷带着七十多个弟兄和家眷,选了近一周才定了下来,这里既不属于其他山头的势力范围,又靠近官道,而且还有平地和水源可供庄稼耕种,唯一不好的点,就是离大雪山外太近了些。
昨天安顿好后,第一次带着人出去打秋风,结果,就干了票“大的”。
当一群残兵赶着留着,装着九具尸体和伤兵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此时,沟里留守的四十来号人正各忙各的。
有劈柴的,有在溪边洗衣服的,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棚子门口纳鞋底,针线慢慢地穿,不紧不慢。
看到秦六爷回来,几个人迎上去,嘴巴刚张开,就看见了牛车上的尸体,和几个被架着走的伤号。
脸上全是血,一个人的腿被布条缠着,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浸透了,红得发黑。
“出啥事了?”
“六爷,你这是跟谁干上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上来问。
秦六爷没接话。他走到最大的棚子前头,把驳壳枪往木桌上一拍,扭头扫了一圈。
“收拾东西。”
沟里安静了一瞬。
“啥?”问话的猴精跟在后面,也愣了一下。
“收拾东西,明天天不亮就走。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扔了。”
“走?往哪儿走?”
“走哪儿都行,离开大雪山。这里我们待不下去了。”秦六爷他一屁股坐在木桩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
他的脑子里,一边是那些金条。五千两。黄澄澄地摆在箱子里。
另一边,就是那几个人的枪法——此时,张二哥他们五人,正被绑在牛车上,冷眼看着这边儿。
这一眼神,又让秦六爷倒吸一口凉气。
五个人。打死了九个,伤了七个,眼看也就活不了了。
而且临走时那个方脸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改天登门拜访。”
秦六爷的后颈发凉。
受伤被抬回来的那几个这时候没了忍劲儿,被抬到棚子里开始哼哼。有个腿上中枪的疼得直骂娘,嗓门大得整条沟都能听见。
“对面几个人啊?”
“五个。”
“就五个?”
很快,寨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看到自己的兄弟、丈夫的尸体,都忍不住嗷嗷地哭,但紧接着,一个声音打破了哭声。
“金子!是金子!”一个正劈柴的土匪打开了箱子,就看到里边装的满满当当的黄金,顿时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消息就传开了。
五千两黄金。
整个沟子炸了锅。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人蹲在地上搓手。那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把针线放下来,抬头看着秦六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六爷,发了啊!这辈子也见不着这些钱!”
“六爷,这几个俘虏毙了吧?给我表哥报仇!”猴精脸还不知道惹了大祸,恶狠狠地朝着受伤的老吴踢了一脚。
后者也不啃声,当即猴精脸就要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
“住手!”正发愣的秦六爷起身,扇了猴精一耳光。
这一下,所有的喧闹声、兴奋声以及死了兄弟的哭声都停止了。
“别他妈惦记金子了。命都快没了还金子,我说了,收拾东西,现在!”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喧哗起来。闹得无非是走了七八百公里好不容易才落脚,现在又走,往哪儿走?
“都他妈给我闭嘴。”秦六爷从木桩上站起来,看着周围这些跟着自己从吉林跑过来的老少爷们儿。女人,老人,半大孩子,加上能拿枪的汉子,四十多号人挤在这几间漏风的木棚子里。
他带着他们跑了近一千多里。
从磐石跑到敦化,从敦化翻山到大雪山。一路上饿死了三个,冻伤了七八个,日本人的尾巴甩了两次才甩掉。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头一回出去干活,就捅了马蜂窝。
“老大,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他妈嚷嚷了!”秦六爷一声低吼,整条沟安静下来,“谁再提金子,老子毙了他。现在给我收拾东西!天亮之前必须走!”
没人再吭声。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两个字——不懂。
抢了五千两黄金还要跑?六爷是不是被打糊涂了?
傍晚。
天色暗得很快。太阳从山棱上滑下去,沟里的光一分钟比一分钟少。
秦六爷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旱烟杆,嘴上叼着,但没点。
眼睛一直盯着沟口。
他派了老三带九个人去追那帮逃走的人。按脚程算,最迟傍晚应该回来了。
九个人。
加上三十六条枪里留下来的,出去追的有九条枪。
够了。对方跑出去的也就三四个人,还带着个女人。
够了。
秦六爷在心里反复说着“够了”这两个字,但手一直在抖。
马蹄声。
沟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秦六爷腾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一个人影从暮色里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秦六爷的心往下沉。
那人走近了,是老三手底下一个叫四毛的年轻人。棉袄被扯烂了半边,右边肩膀上缠着一团布条,血透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两条腿打着摆子,走两步晃三下。
有人冲上去扶住他。
“其他人呢?”秦六爷一步跨到他面前。
四毛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恐惧。嘴巴张了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碎又哑。
“死了。”
“谁死了?”
“都、都死了。三爷、柱子、李四、王七——都死了。”
秦六爷整个人定住了。
“你把话说清楚。”
四毛被扶着坐到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手端着碗抖得水洒出来一大半。缓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我们追上去了。在东边儿那片松林里,看到脚印。老三让我们分两路包抄。我跟柱子、李四从左边绕。老三带剩下的人走正道。”
“结了我们刚绕过一道坡,枪就响了。”
“看见人了吗?”
“没有。”四毛摇头,“没看见人。就听见枪响。柱子的脑袋直接被打爆了,第二枪打李四,从树后头穿过来的,李四连枪都没举起来。”
四毛的嗓子在打颤。
“我趴在地上没敢动。听到正道那边也响了。打了能有两三分钟,然后就没声了。我等了好一会儿,爬过去看——”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三他们六个,全在地上躺着。”
“六个人,全死了?”
“全死了。”
沟里没一个人出声。
“对面几个人?”秦六爷的声音发干。
“就三个。护着那女人和男的走的那三个。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换弹壳,另外两个往前搜,像是在找我。我趁他们没注意,从沟底爬走的。肩膀上这一枪是爬到半道上被发现了打的,幸亏林子密,钻进去就跑。”
三个人。
杀了八个。
一共就三个人。
秦六爷慢慢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棚子的门框上。旱烟杆从手里滑下去,掉到地上,滚了半圈。
恐惧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膝盖,蹿到胸口,蹿到嗓子眼。
这不是人。
这是一群什么东西?
五个人折了他十六个人。
三个人又杀了八个。
总共二十四个弟兄,没了。
沟里现在能拿枪的,算上伤号,不到四十个人。
秦六爷的两条腿开始打软。他扶着门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逃。
现在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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