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松花江上(一)
凌晨两点。
炮声彻底的、完全的停了。
整座黑虎山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打了快十个小时的仗,所有人的耳膜都被炮声震得半聋。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战壕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出一张满是灰土和血痂的脸。
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然后第二根火柴响了。
几分钟的时间,战壕里陆续亮起十几个红点,像是一串散落的萤火。
今天没人管。
之前在新兵连里,教官是要骂的。但现在没人管这个。活着就行。能抽口烟就是赚的。
“操,老子还活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
没人接话。
但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烟,用沉默来表达回应。
中段阵地的交通壕里,几个新兵靠着壕壁坐成一排。有人把钢盔摘了搁在膝盖上,有人把步枪横在腿上,枪管还烫手。
一个大胡子——就是之前拖二愣子的那个——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嚼了两口,嚼不动,干咽了一下。
“你家哪儿的?”他问旁边一个瘦高个。
瘦高个愣了一下。“吉林,磐石。”
“有媳妇没?”
“有。还有个闺女。五岁了。你呢?”
“我媳妇难产死了。有个儿子,十岁。现在搬到雪峰岭新村住着。从新兵连出来时,我去看过他,狗日的,已经在新村学堂里,认了不少字……”
大胡子嚼着饼干,看着头顶的星星,声音越来越小,喃喃道:“狗日的。出息了……出息了……”
随即望着夜空,发呆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自己又开口了。
“走的时候,闺女还不会叫爹。现在也不知道会不会。”
旁边另一个新兵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闷声说了句:“我娘今年六十二。前年我去投孙爷时,走的时候跟她说出去找活干,没敢说当胡子。”
“现在好。当兵好。”大胡子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起码有饭吃。”
“有饭吃,也得有命花。”
“废话。命不是还在么。”
几个人又沉默了。
远处,左翼阵地那边,不知道谁先起的头。
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那种拖腔。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就一个人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战壕里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楚。所以那个声音传出来了。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第二个声音加进来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没人起立,没人站直。都是靠着壕壁,蹲着、坐着、半躺着。有人闭着眼,有人看着天,有人低着头。
但嘴在动。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多。从中段传到左翼,从左翼传到右翼。整条战壕里,几百个嗓子,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会唱,有的不会,跟着哼,几乎没有一个在调上。
但没人在乎调不调。
“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有人唱着唱着,声音断了。
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再开口的时候,只能发出呜呜的抽泣。
那个说闺女五岁的瘦高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起伏着,无声流泪。
旁边没人看他,也没人笑话他。
歌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咿呀咿呀,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白仁轩坐在指挥掩体的入口处。
后背抵着沙袋墙,腿伸直了,靴子上全是干涸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歌声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唱了两句,他想抬手把军帽正一正。右手刚动,肩膀上一阵钝痛窜上来。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军装上有个洞。洞口周围的布料颜色发黑,是血浸透了又干了的样子。
在拼完白刃战后不久,他就发现了伤口。
什么时候中的?
白仁轩想了半天。大概是冲进战壕那一下,有人从侧面开了枪。当时只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跟被人用拳头捶了似的。
肾上腺素顶着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退了。疼。每跳一下,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
白仁轩用右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子弹从前面进去,后面没有出口——还在里头。但骨头没断,胳膊还能动。
算是命大。
卫生员现在忙得脚不沾地,那些肚子开了花、腿断了的弟兄比他急。一颗子弹卡在肉里,死不了。等得起。
白仁轩把军装的扣子解开一颗,让肩膀松快点。靠回沙袋墙上,仰着头。
歌声还在外面飘着。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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