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各怀鬼胎

常凯申的余光已经扫到了唐生智脸上的变化。

程潜更早。

程潜在何应钦开口说“上将”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就放下了，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唐生智接收到了程潜的目光。

“委座。”唐生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敬之兄的建议，我有不同看法。”

常凯申抬了下眼皮。“说。”

唐生智身体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第一个问题。东北行营主任，兼顾军政。这个头衔给出去，物资怎么送？军饷怎么拨？”

他的目光从何应钦脸上扫过去，落在常凯申面前那份密电上。

“东北在谁手里？在日本人手里。从南京到大雪山，隔着整个伪满洲国。我们的物资，走哪条路送进去？走海路？日本海军封锁着渤海湾。走陆路？从热河翻过去，一千多公里全是日占区。走空运？我们有几架运输机？飞多远？”

何应钦正要反驳，唐生智没给他空隙，立刻继续道。

“所以我们给他一百万法币，给他集团军番号，给他上将军衔——然后呢？一个子儿都送不进去。一颗子弹都运不过去。这叫什么？这叫开空头支票——以前，在大雪山的义勇军，就是这么给活活饿反了！”

唐生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空头支票开出去了，兑不了现。先锋军那边的人又不是傻子，过个半年一年，发现中央说话不算数，钱没有，枪没有，人也没有。他怎么想？他会想，南京政府就是在耍我。”

唐生智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到那时候，先锋军'复叛'。通电全国骂我们言而无信。我们不但没收编成功，反而白白丢了国民政府的威信。国际上，日本人的报纸会怎么写？'中国政府连自己册封的将领都控制不住'——沦为笑柄。”

参谋本部总长程潜这时候接话了，声音更沉。

“孟潇说的是一面。还有另一面。”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点了点通电上的数字。

“一万四千人。全歼。通电里说的已经能够确定的先锋军总兵力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不能确定的甚至更多。能够全歼一万多人，只用了一天，我完全可以将其认为，在五万以上。那好，我问一个问题——这支部队，做大了以后怎么办？”

程潜的语速不快，一句话一句话地往外蹦。

“给他集团军番号。给他东北行营。拿着国民政府的名义，行着他先锋军自己的事儿。他在东北站稳了脚跟，两年、三年，兵力扩充到五万、十万，甚至真的赶走了日本人。那时候，这个人——这个我们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他还听不听南京的？”

程潜把文件合上。

“诸位还记得张作霖么？当年北洋政府封他东三省巡阅使，给番号，给军饷，养了十年，养成什么了？养成了一个敢跟中央叫板的东北王。最后怎么收场的？说来好笑，居然还是日本人帮我们收的场。”

“所以，现在我们要在东北再造一个张作霖？”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动了。

唐生智又开口了。

“还有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实际的。”

“先锋军现在孤悬敌后。打了一场大胜仗，不错。但关东军十几万人呢。下一次来的不是一万四千人，是五万人、十万人。先锋军撑得住么？”

唐生智看着常凯申。

“撑不住的话，灭了。那时候，中央怎么办？名义上，这是我们的集团军，我们的东北行营。被日本人灭了，我们救不救？”

“救，拿什么救？中央军连山海关都过不去，现在连华北都快保不住了！不救，那全国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封了人家上将，给了人家番号，结果人家被打，我们袖手旁观？”

唐生智摊开双手。

“里外不是人。”

何应钦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

“孟潇兄——”

“我没说完。”唐生智的声音骤然抬高了半个音阶。“敬之兄，你让我把话说完。”

何应钦被堵了回去。

副委员长阎锡山派来的参会代表陈继承紧跟着站了出来，是程潜这边的人。

“委座，唐总监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我补充一点——我们对先锋军的底细，一无所知。

“第一，不知道指挥官是谁。通电没有署名。写个姓楚的，是哪里人？什么出身？什么背景？一概不知。”

“第二，不知道武器来源。重炮、飞机、坦克——这些东西，不是路边捡的。俄国说没给。日本人说是苏俄给的。到底谁给的？我们不知道。”

“第三，不知道政治倾向。通电里只写了'抗日'两个字。没提三民主义，没提国民政府，没提委座。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对我们没有认同感。”

陈继承把三根指头收回去。

“三个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就给上将、给集团军、给行营——”

“未免太草率了。”程潜接过话头，一锤定了调。

何应钦的脸上挂不住了。

“程总长，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东北对中央来说，目前是零。是零！给出去的是一张纸，收回来的——”

“收回来什么？”唐生智打断他。“收回来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军阀？还是收回来一个随时可能被日本人灭掉的包袱？”

何应钦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唐总监，你这是因噎废食！照你的意思，什么都别做，就这么看着？看着先锋军被别人拉走？”

唐生智冷笑了一声。“拉走？谁拉？俄人说了不是他们的。红党在四川自顾不暇。谁去拉？”

“那万一呢？”何应钦的声音也大了。“万一红党渗透进去了呢？万一苏俄改了主意呢？到时候我们再想接触，就晚了！”

“那也得搞清楚底细再说！”程潜一巴掌拍在桌上。“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把上将军衔和集团军番号送过去——何部长，你这是在替国民政府做事，还是在替对方做事？”

这话太重了。

何应钦的脸涨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尺。

“程颂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潜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峙。

朱培德伸手按住何应钦的肩膀。“坐下，坐下。都坐下。”

陈布雷的笔早就停了。他看着常凯申。

常凯申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他就坐在那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样长。

吵了整整十五分钟。

双方各执一词。中央嫡系这边，何应钦、朱培德、林蔚力主趁热打铁，尽快给条件，把先锋军拉到中央阵营里来。地方实权派那边，程潜、唐生智、陈继承咬死了风险太大、底细不明。

本质上，双方吵的根本不是先锋军的事。

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如果先锋军被中央成功收编，常凯申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一张可以在政治上、舆论上、军事上全面碾压地方派系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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