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停车
电话响了。
值班房里那台老式磁石电话机，铃声尖得刺耳。
马德宝看了一眼蹲在门边的037。
037点了一下头。
马德宝伸手拿起听筒。
“芦塘弯值班室。”
电话那头压着火，传来带着点儿日语腔调的中文：“这里是八〇七四次军列。你们前方信号什么情况？红灯？我这趟是新京直达哈尔滨的专列，全程不停车，运输处批过的。谁拉的红灯？”
马德宝的手捏着听筒，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木头桌面，因为用力，指甲已经有部分陷没了进去。
他脑子转的飞快。
这列车不是普通的货车客车。能让天上掉下来几百号兵设伏的军列，路线和调度一定是经过安排的。火车驾驶员也说了“全程不停车”。
此前他做好的撒谎准备，是前方有一列列车已经驶入闭塞区域，需要二十分钟才能通行。
如果谎称前方区间临时增加了车辆——司机只需要一个电话打给双城堡调度，马上就能核实。
一旦核实不到，司机会怎么做？
第一反应——有人在搞鬼。
然后呢？
从原本的减速状态变成加速强行通过。
战时条例，关东军军列在紧急情况下有权无视信号强行通行。到那时候，别说设伏了，连挡都挡不住。
不能说有车。绝对不能。
得换一个理由。一个司机没法坐在驾驶室里隔着电话验证、但又不敢拿车上几百条人命去赌的理由。
“师傅，您先别急。”马德宝把声音压低了半拍，带上了点陪小心的语气。底层铁路工人跟列车司机说话，天然就矮半截，他装起来驾轻就熟。
“前方大概一公里处轨面发现异常，疑似有道裂纹。马头已经带工具去现场了。”
“轨面异常？什么异常？”
“枕木接缝位置。裂纹的深度还不确定，马头说不敢大意，这段弯道路基本来就软，上个月又下了场大雨——”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就是万一是断裂，您四百来吨的车压上去——”
马德宝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开火车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轨面断裂是铁路上的头号杀手。四百吨军列砸上一根断轨，脱轨翻车，车上几百号人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一个下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秒。三秒。
“你他妈不能早报？！”
骂完了，语气就软了。
“多长时间？”
“马头已经过去了。十到十五分钟，确认没问题就放行。”
“十五分钟？这趟车上拉的什么人你知道吗？参谋部的！”火车驾驶员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人，但他扯了虎皮来施压。
“知道知道，所以不敢马虎，马头亲自跑一趟嘛，快得很。”
那头又骂了一句什么娘的，啪，挂了。
马德宝放下听筒，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扭头看了一眼037。
037蹲在窗户下方，波波沙的枪口对着门外，没看他。但左手伸出来，竖了一下大拇指。
马德宝趴到窗户边往外望。
远处，军列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弯道入口的方向。黑色的车头正在减速，白色的蒸汽从两侧往外喷，车轮碾过铁轨的频率越来越慢。
在减速。
没有加速通过的意思。
谎圆住了。
不到二十秒，电话又响了。
马德宝一拿起来，那头的嗓门差点把耳膜震穿。
“马德宝！！你疯了吧？八〇七四次军列被你拦下来了？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双城堡调度室。
对方连骂了一整串。马德宝把听筒稍微离开耳朵一点，等那头喘口气。
“马国栋呢？叫马国栋接电话！”
马德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地上扫了一眼。
马国栋——他的工头，老马——此刻面朝下趴在三步之外的泥地上。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一大片，渗进了周围的土里。搪瓷缸子滚在脚边，里头还有半截没来得及喝的凉水。
“马头不在。他听说前方轨面有问题，已经骑车去现场了。”
“什么轨面问题？！我这边没有收到任何巡检异常报告！”
“临时发现的，来不及上报。马头说事情紧急，先过去看了再说。”
调度那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
“好！你给我听着！马国栋回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这趟军列出了任何差池，你们两个就等着掉脑袋吧！就等死吧你们！”
啪。
挂了。
马德宝把听筒轻轻搁回去，手指还在抖。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五十三。
调度那边正在气头上，暂时还停在骂人的阶段。
一个暴怒的调度员，从骂完到冷静，从冷静到觉得不对劲，从觉得不对劲到拿起电话向上面汇报——这中间至少还有五到八分钟的窗口。
够了。
窗外，那头黑色的铁疙瘩越来越近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慢到能数得清。咔嗒。咔嗒。咔嗒。
然后——停了。
汽笛尖叫了一声。
蒸汽从车头两侧炸开，白茫茫的雾气弥漫在铁轨上方，半分钟后才散去。
六节车厢，安安静静地停在弯道中段。
前后被芦苇和树林挡着，视线不超过两百米。
楚河透过玻璃，一节一节地扫。前三节是客车厢，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后三节是闷罐车，铁皮焊死的，更看不见。
车停稳后不到十秒，第二节车厢的侧门被推开。
两个日本兵先跳下来，蹲在路基两侧，步枪端着，枪口朝外。
然后又下来两个。四个。六个。
第一节车厢的门也开了，又跳下来七八个。
一个少尉站在第二节车厢的门口，手扶着铁门框，嘴里喊着什么。士兵们在车厢外侧列成两列纵队，间距一臂，三八大盖竖在身前。
标准的停车警戒队形。
楚河数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概三十来个人。另一部分在车身另一侧，被挡住了。
少尉从车门上跳下来，站在铁轨旁边，朝值班房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拍了拍身边一个士兵的肩膀，指了指这边。
带了四个人，开始往值班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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