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没有什么军列
哈尔滨火车站。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蚊虫绕着灯泡打转。
前田健次郎站在一号站台的候车厅门口，军装笔挺，白手套一丝不苟地戴着，身后是宪兵司令部的主要军官——副司令官、参谋课长、警备课长以及特高课长原野翔太，加上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分列站台两侧，步枪上肩，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阵仗摆得够足了。
前田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二分。
军列预计到达时间是晚上九点整。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铁轨依然空空荡荡。
为了彰显重视，他从七点钟就带人到了，亲自部署保卫工作。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站台上的宪兵们从最开始的立正肃立，到现在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换脚重心、偷偷活动脖子。
而另一边，作为司令官的前田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虑。
眉头紧紧地皱着，每隔几分钟就要抬腕看一次表，偶尔朝铁轨尽头的黑暗张望一眼。标准的、一个尽职尽责的接站长官应该有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皮手套底下的手心，一点汗都没——相反，要是军列真的按期到达了，他才该真的流汗。
原野翔太凑了过来。
“司令官，都过了半个小时了。”
前田回头看了他一眼。原野显得有些着急。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将声音刻意压低。
听到这儿，前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个上级安抚下属时该有的镇静。
“这是关东军的防弹军列，从新京到哈尔滨，全程南满铁路干线。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土匪，敢在帝国的铁路干线上，对装满全副武装帝国军人的火车动手？”
原野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能是机车故障，也可能是途中临时停靠补水。”前田又补了一句，“军列不比客运列车，调度上本身就不那么死板。晚个把小时很正常。”
原野退回去了。
前田转过身，面对着空旷的铁轨，嘴角——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列军列不会来了。
那列火车上的两百八十五个人，此刻大概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地方了。
“畜生，我俩只有一面之缘，你死了做了鬼，可千万别赖在我头上。我的事儿和我无关……”前田健次郎想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战。
前田在心里默算着。从苇塘弯到哈尔滨，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先到双城堡，再到新京参谋部，参谋部确认、汇报、开会、请示东京。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关东军司令部现在大概已经炸了锅。
但哈尔滨为什么没接到出事的通知呢？
前田有些不解。
其实，哈尔滨是终点站，只需要按照既定时间等着接车即可。但之所以没人主动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东京和新京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种往来电报、各种会议、各种讨论一个接一个，身为中下级的参谋们，被严厉禁止保密，压根儿每人想起还有个哈尔滨宪兵司令长官在站台上傻等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
就连前田也实在坐不住了。
他走到站台调度室门口，敲了敲窗户。
值班的铁路调度员拉开玻璃窗，探出脑袋。
“问一下前站。八〇七四次，现在到哪了？”
调度员点点头，摇起手边的电话。
前田站在窗外等着。身后，几个军官也围了过来。
调度员放下电话，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困惑。
“司令官阁下，前站说，今天没有收到八〇七四次的通过记录。从下午到现在，干线上没有军列过来。”
“没有通过记录？”
“是。前站确认了两遍。”
前田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先是疑惑，然后是不安，最后归于沉默。
他转过身，面对着站台上一百多号等得不耐烦的人。
“再等半个小时。”他说。
十点整。
铁轨依然空荡。
前田对副司令官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转身走进了车站通讯室。
哈尔滨火车站的长途电话要转接三次才能到新京。第一次转接，等了四分钟。第二次转接，占线。又等了六分钟。第三次，接通了关东军参谋本部的总机。
“这里是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前田健次郎。请转宪兵部值班室。”
“请稍等。”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声。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来来回回，还有摔东西的动响。
值班室接通了。
“我是哈尔滨宪兵司令官前田健次郎。关于今日南满铁路八〇七四次军列，按照此前通报，该车应于今晚九时到达哈尔滨站。目前已超时一小时，前站亦无通过记录。请确认该车当前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请稍等。我去汇报一下。”
前田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搓了一下。
他敏锐把握到这个词语，“汇报”。
按照道理来说，一个特别是的司令长官打电话询问分类之事，对方的回答应该是，“我查一下”或者，“我看看调度表”，乃至于“军列在路上出事了。”
但用的，却是“汇报”。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列军列的到站时间，需要向上汇报才能回答？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前田心忖，表面上却耐心等待，用口语对围过来的军官说：“稍等”。
等了至少五六分钟。
电话被重新接起来。但声音换了。
“前田？”
说话的是冈村宁次。
前田身体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报告司令官阁下。根据昨日参谋本部下发的警备协防通报，运输物资的八〇七四次军列应于今晚到达哈尔滨，我部奉命负责接站安保工作。目前该军列已超时一小时未到，前站亦无——”
“前田！”
冈村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但却无比严肃。
“记住，没有什么军列。”
前田愣住了。
这不是演的，是真的愣住了。
“司令官阁下？”
“我说——没有什么运输物资的军列要到哈尔滨。”
“可是，昨天的通报——我这里有存档记录，日期是——”
“前田健次郎。”冈村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你听清楚。从现在起，这件事是帝国绝密。”
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今天，没有任何军列计划到达哈尔滨。从来没有。明白吗？”
前田的嘴张着。
“但是，司令官阁下，我这边一百多人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多小时——”
“那是你自己搞错了！”冈村的嗓子裂了一下。“你看错了日期，你喝多了酒，或者你老眼昏花把普通货车调度当成了军列通报——随便你怎么解释！但对外，对你手下的人，对任何人——只有一个回答！没有军列！听懂了吗？”
前田攥着话筒，沉默了三秒。
"是！”声音有些委屈。
又停了两秒。
冈村的语气突然压得更低，似乎是在安抚前田的情绪：
“前田，这件事，不存在。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你还想继续当你的司令官——就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咔。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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