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毛毛
哈尔滨站，三号站台。
清晨六点四十分，蒸汽机车喘着粗气停在铁轨上，白雾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弥漫在站台的冷空气里。
楚河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的皮箱。身后跟着二十个人，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拎着行李，穿着打扮各异——有穿西装的，有穿棉袍的，有戴礼帽的，有剃光头的。
看起来像是二十个互不相识的旅客。
站台角落里，小马和龙四站在一根柱子后面。龙四今天难得没穿他那身招摇的貂皮大衣，换了件灰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
楚河走过去，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两人身边时，微微侧了侧头。
小马凑上来，压低声音：“爷，后边的人，最快五天到齐。”
“到了以后，法租界霞飞路那边有几处房子，切尔诺夫的人会接应。”楚河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半米之内才能听清，“先安顿下来，别扎堆，别露头。等我消息。”
“明白。”
楚河又停了半秒。
“这次过去，大概率要见血杀人的。”
小马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告诉周大海，上海那边如果有人查到哈尔滨的资金往来，他知道该怎么处理。查到一个，埋一个。别留活口，别留纸面痕迹。”
小马点头。
龙四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插话。他虽然是哈尔滨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但每次站在楚河面前，总觉得自己那点道行跟小学生似的。
楚河把皮箱换了只手，最后看了一眼站台外灰蒙蒙的天。
“走了。”
他没回头，径直上了头等车厢。
汽笛长鸣，车轮开始转动。站台上的人影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龙四站在原地，目送那列火车碾过铁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走吧，四爷。”司机小跑过来。
……
龙四的专车是一辆黑色别克，崭新锃亮，车牌号是哈尔滨道里区头一份儿。
车子穿过中央大街，拐进松花江边的一条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青龙帮的堂口。
推门进去，大堂里烟雾缭绕，十几个手下正在打牌、嗑瓜子、擦枪。见龙四进来，齐刷刷站起身。
“四爷！”
龙四摆摆手，径直往二楼走。
刚上了三级台阶，一个瘦猴似的小弟从后头追上来，缩着脖子喊：“四爷，四爷……有个事儿。”
“什么事？”龙四没停步。
“今天一早，有个女人来堂口找您。”
“女人？”龙四头也不回，“什么女人？”
“一个……一个中年妇女，穿得挺寒酸的，哭哭啼啼说她闺女失踪两天了，到处找不着，想请四爷帮帮忙。”
龙四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闺女？啥名儿啊？”
“叫……叫什么来着……”瘦猴挠了挠头，“好像叫李什么彤……李思彤。”
龙四已经上了二楼，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李思彤？”他皱着眉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李思彤是他妈谁？”
瘦猴愣在那儿。
“谁他妈叫李思彤，啊？”这句话是问四周的人，众黑帮头目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
“哈尔滨每天丢人的多了去了，阿猫阿狗走丢了也来找我？我是开寻人启事的？还是开收容所的？”
龙四越说越来气，烟灰弹了瘦猴一脸。
瘦猴被骂得狗血淋头，脑袋快缩进领子里了。
“四……四爷，我本来也没想跟您说，是那女人死活不走，跪在门口哭了一上午，兄弟们实在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你掏钱请她吃顿饭送走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往我耳朵里塞——”
龙四骂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嘴里的烟卡在唇边，眉头拧了起来。
“等等。”
瘦猴战战兢兢地抬头。
“你说那女人姓什么？”
“姓……姓李吧。她闺女叫李思彤。”
“李思彤……”龙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闺女多大？”
“好像说十七……对了。好像有个小名儿，叫毛毛。”
龙四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脸色骤变了。
李思彤他想不起来，毛毛可太熟了。
李大福的闺女。
楚河在老李葬礼上，当着他的面，专门把他叫到跟前，说的什么来着？
“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龙四每个月都让人往老李家送钱。逢年过节，米面粮油从没断过。毛毛上高中的学费，也是他出的。
楚河从没再提过这件事，但龙四心里门儿清——这不是他龙四在做善事，这是楚河交代的。楚河交代的事儿，就是天大的事儿。
而他刚才，差点把这事儿当成路人甲的破事给打发了。
龙四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子。
“你他妈的！”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四……四爷？”
“人家报了名字你不往上报？报了闺女名字你不多问一句？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猪屎？”
瘦猴满脸无辜：“四爷，您又没跟交代过李思彤是谁啊——”
“老子没说过？！老子没说过楚爷交代的人，不管是谁，第一时间通报？！”
“说……说过……可她的时候说的是李思彤，不是毛毛啊——”
“那你不会多问两句？！脑子是摆设？！”
龙四气得把烟摔在地上，一脚踩灭，指着满屋子的小弟。
“那女……那大姐呢？还在不在？”
“在……在外头等着呢，兄弟们给她倒了杯水……”
“你现在才说！”龙四又是一脚，慌慌忙忙赶了下去，哪里还有那女人的影子。
“车！给老子备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大堂里打牌的几个人被吓得纸牌撒了一地。
“四爷这是怎么了？”
“别问！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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