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孙慧兰
李思彤睁开眼睛。火堆里的树枝已经烧断了，断成两截，中间露出暗红色的芯子。
她没有证据。
爹死后第三天，楚河来家里吊唁。
娘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
而她跪在灵堂里烧纸，透过火盆上方摇曳的热气，看见楚河的侧脸，心中发誓，一定要为爹爹报仇。
可是，楚河是特务科的实权人物。龙四是他的狗。整个哈尔滨的黑白两道，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她一个女学生，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这个秘密，连母亲也不敢说。生怕为一家招来杀身之祸。
直到先锋军的通电传遍全国。
直到报纸上说，大雪山里有一支能打败关东军的军队。
直到她在学校图书馆里，翻到了那份《大公报》的号外——“国民革命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长官楚河就职通电”。
楚河。
同一个名字。
她盯着报纸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当然不会是同一个人。哈尔滨的那个楚河是日本人的走狗，是特务科的汉奸。大雪山里的那个楚河是抗日英雄，是上将军。
但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
她要去大雪山。
不只是为了抗日——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要去找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有一天，能够回到哈尔滨，能够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想什么呢？”
王秀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李思彤扯了扯嘴角，“想我娘。”
“你走的时候没跟你娘说？”
“没。”
王秀芹叹了口气。
沉闷了好一阵，王秀芹又突然问：“诶，慧兰姐，你出来告诉家里人没？”
所有人都看过去。
那姑娘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木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教室里听课。
她长得非常的漂亮，二是多岁的年龄，发育的凹凸有致。关键是，她的皮肤，白的像雪一样，就连几日的翻山越岭，脸上已经沾了许多泥灰，依然在皎洁的月光下，白的如同在发光一般。
一行人里，好几个男生一路上总偷偷看她，而每次看她，总会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但她似乎不爱说话，眉子里有一种忧愁，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保护。
“没了。”
孙慧兰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用手指拨了拨棉袄袖口上一个小洞。
周围安静下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龄，都在父母的庇佑下成长，听到这么一说，谁也不说话了，目光里带着真切实意的悲伤。
“怎……怎么了？也是……被日本人？”过了好久，才有人试探着小声问。
“我家在安平街开绸缎铺子的。上个月，我在学校门口被几个日本浪人拦住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喝了酒，拽我的胳膊，我打了其中一个一巴掌。”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三天，半夜，我家着了火。”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但没有泪。
“我爹我娘都没跑出来。我那天晚上，爹让我出去买些蜡烛，回去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我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几个浪人……我跑了。”
不少人都想起了，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条消息。
原来是她。
赵小山把手里的树枝折断，狠狠扔进火堆里。
“狗日的日本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所以我来了。”孙慧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微笑，又似乎是绝望中的自嘲，但不知为何，嘴角的这一动，却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留在哈尔滨也是等死。不如来大雪山，至少能做点什么。”
陈维邦忽然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盯着孙慧兰看了两眼。
“你……你是哈工的？……我……我好像见过你。”叫陈维邦的那个男生，被这一笑搞得差点儿呼吸骤停。
孙慧兰转过头看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陈维邦？机械系的？”
陈维邦一愣。“你认识我？”
“你上学期在图书馆做勤工俭学，我去借过书。你还帮我找了一本《材料力学》，书架最上面那层，你踩凳子够的。”
陈维邦的嘴张了张，回忆了几秒，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土木系的？”
“化学系。”孙慧兰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无奈的笑意，“隔壁楼。”
“哦——对，化学系。”陈维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人太多，我记不太清……你那个班主任是不是姓郑？”
“嗯，郑宝昌。上学期期末还因为我旷了两节课找我谈话。”
陈维邦笑了，紧张感消散了大半。“郑老头儿，出了名的严。我们系也怕他。”
孙慧兰也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回火堆上。
这个插曲让气氛松了一些。
赵小山又往火里添了根柴，开口道：“行了，都歇歇吧。明早还得赶路。要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大箐梁子梁，路还远着嘞。”
众人开始找地方躺下。有的铺了油布，有的直接靠着树根蜷起来。
李思彤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原地，看着火堆慢慢暗下去。
王秀芹已经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你也是为了报仇吧。”
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李思彤回过头。
孙慧兰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后不远处，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袱，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怕吵醒别人。
“姐，你说什么？”李思彤的声音有些警觉。
孙慧兰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能报的仇，总会报的。”
然后她躺了下去，背对着火堆，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李思彤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突然觉得两人同病相怜，她挪了挪身子，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孙慧兰。
孙慧兰翻了个身，将李思彤小小的身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在秋夜的冷风中，两人都觉得温暖了许多。
“慧兰姐。”
“嗯？”
“我们看得到那一天么？”
“会看到的。思彤，快睡吧。”
“嗯……”
月明星稀，清风扶叶，树上的寒鸦吱吱乱叫。
李思彤闭上眼睛，想着有一天，能回到哈尔滨。
带着士兵，把楚河从南岗的别墅里揪出来，自己一定会问他，爹爹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
然后得到一个答案。
至于为何她能带着士兵过去？谁有想那么多呢？
或许嫁一个先锋军里正义的大军官，或许……
她闭上眼睛，把那张在葬礼上露出愧疚表情的脸，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楚河。”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过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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