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一个美梦
天终于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
大箐梁子上光秃秃的,没有树,连火都生不了,好在大家都带了厚厚的棉被,相互依靠着,用厚棉衣和棉被挤在一起,像一窝冬眠的松鼠,倒是抵御了严寒。
赵小山把仅有的两块油布铺在地上,让年纪最小的周小满和几个女生睡在中间。男生们围在外圈,背靠背坐着。
陈维邦的脸色很差。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嘴唇的颜色不对——发乌,像是涂了一层铅灰。他的呼吸又浅又快,每隔几秒就要用力吸一口气,像是水面上挣扎的人。
“维邦,你没事儿吧?”孙志远凑过来问。
“没……没事。就是有点喘。”陈维邦的声音发虚,“可能是爬太快了。”
“歇歇就好了。”孙志远拍了拍他的背。
这时候,孙慧兰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壶。壶不大,巴掌大小,壶身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王秀芹凑过来看。
“药酒。”孙慧兰拧开壶盖,一股辛辣的酒味飘出来,混着某种草药的苦香,“我爹生前泡的,放在老宅里,说是活血暖身的。走雪山带着,夜里冷了喝一口。”
她先自己抿了一小口,然后把壶递给王秀芹。“尝尝,别喝多,一小口就行。”
王秀芹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呸——这什么味儿,跟喝火似的。”
“暖和吧?”
“暖和倒是暖和……”
铁皮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人抿一小口。
传到陈维邦手里的时候,孙慧兰说了一句:“维邦,你多喝两口。你脸色不好,暖暖身子。”
陈维邦接过壶,犹豫了一下。他不太能喝酒,平时在学校连啤酒都很少碰。
但孙慧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的担忧。
他仰头灌了两大口。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像一团火,迅速扩散到四肢。他确实觉得暖和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怎么样?”孙慧兰问。
“好多了。”陈维邦把壶递回去,嘴角翘了翘,“谢谢你,慧兰。”
“别客气。”
孙慧兰把壶收回去,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她下午在溪边灌的水,烧开以后用保温瓶装着,现在还有些温热。
“再喝点热水。”她把缸子塞到陈维邦手里,“夜里冷,多喝点,肚子里暖和了,睡觉也踏实。”
陈维邦捧着缸子,一口一口地喝。温水下肚,配上刚才的药酒,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乎起来了。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
“够了够了。”他把缸子还回去,“再喝就得起夜了。”
孙慧兰接过缸子,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叠好的油布。
“这个你拿着。”她把油布展开,搭在陈维邦的棉袄外面,“裹紧了,别掀开。山上风硬,夜里要是进了风,明天起来浑身疼。”
陈维邦看着她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
月光从山脊那边漏过来,照在孙慧兰的侧脸上,白得发光。
她低着头帮他把油布的边角掖好,动作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弟弟。
“好了。睡吧。”她拍了拍油布,站起来,回到李思彤身边躺下。
陈维邦躺在油布里,棉袄外面裹着棉被,又裹上一层油布,严严实实。药酒的热意还在身体里转,皮肤上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儿笑。
脑子里全是孙慧兰刚才给他掖被角的画面。那双手,白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真好。
他想,等到了先锋军,安顿下来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说话。
不是聊学校、聊课本那种。
是那种……
他没想完,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
夜。
海拔三千四百米的山脊背风面。
风从另一侧呼啸而过,偶尔有几缕漏过山脊的缝隙,卷着细碎的沙石打在油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气温在持续下降。
零下五度。零下八度……
陈维邦的身体在油布下面开始出汗。
药酒扩张了他的皮肤血管,大量热水让他的核心温度短暂升高,汗液从毛孔里渗出来,浸透了贴身的棉布衬衣。
棉袄的内胆开始吸收水分,变得沉重、潮湿。
而外面裹着的油布,像一个密封的口袋,把湿气牢牢锁在里面。
散不出去。
汗湿的棉衣贴在皮肤上,开始从他身体里抽走热量。
凌晨一点。
他翻了个身。没有醒。酒精的作用下欺骗了他的意识,他梦见自己置身于风雪当中,就想找个屋里避避。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门,孙慧兰从里边儿为他打开,眉目含春,招手道:“维邦,快进来,外边儿雪大,我给你煲了粥,喝点儿就暖和了。”
陈维邦进了门,才发现这间屋子居然是用冰块儿砌成的,像是图画书里看过的爱斯基摩人住的小屋。他感觉更冷了。
“慧兰,你不冷么?”他上去抱住孙慧兰,她整个人也如同冰块儿一般,却依旧微笑着说:“不冷啊?你冷么?冷就抱住我……”
凌晨一点半。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试图通过颤抖来产热。
他的心脏开始出问题。
那个从小就存在的、从未被正式诊断过的先天性缺陷,在高海拔、低氧、低温的三重打击下,终于暴露了它的獠牙。
心律开始紊乱,跳动的节奏变得忽快忽慢,像一台齿轮磨损的老钟。
但他没有醒过来——药酒和疲劳让他的大脑沉在深层睡眠里,对身体发出的警报充耳不闻。
凌晨两点。
颤抖停止了。
不是因为暖和了。是因为身体放弃了。
核心体温降到三十四度以下时,人体的产热机制会崩溃。肌肉不再颤抖,大脑开始接收到错误的信号——热。
陈维邦在睡梦中梦到孙慧兰烧了一盆很旺很旺的火,他坐在旁边,热气炙烤着他,让他满头大汗。
在黑夜里,陈维邦动了动手,把油布的领口往下扯了扯。
他还觉得热。
闷热。
又将裹住身子的,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棉被拉开了些许……
“慧兰,你真好……我喜欢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凌晨两点四十分。
心脏停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
陈维邦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886/34041570.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